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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夜半厨声

逆鳞:阈限档案

真相从不显露于光明,而是蛰伏于被规则遮蔽的阴影。当林阈将那份来自泥土深处的契约放入冰冷的抽屉时,他并未完成一次支付,而是触发了这座古老旅社沉默的消化系统——而第一个将被“料理”的,正是那碗来自深渊、饱含星光与腐殖质诅咒的“海水”。

皮革册子上的墨迹字字如刀,刻在林阈的认知边缘。他合上《员工守则》,指尖残留着皮质封面的冰凉与粗糙。大堂里,壁炉苍白火焰的每一次跳跃,都在无声丈量着某种不可见的时间流逝。“日落时分”——规则要求他在这个模糊的节点前,完成对“影庖”的酬谢。

他需要泥土,新鲜的泥土。

旅社外,谷地被浓稠的夜色彻底吞噬。林阈推开沉重的橡木门,一股清冽的、混杂着腐叶与远处未知植被气息的山风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室内淤积的咸腥与陈旧感。他打开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亮门前一片区域。他避开明显的路径和建筑阴影,走向谷地边缘,那里林木更茂密,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未经打扰的腐殖层。

他单膝跪下,用手拨开表层干燥的松针和落叶,露出下面颜色深褐、触手微凉潮湿的土壤。他用随身携带的、从柜台翻出的那把生锈小刀,小心地挖取大约一捧的分量。泥土细腻,夹杂着细小的植物根须和微小的、早已失去活力的虫壳,散发出浓郁而纯净的、属于大地深处未被玷污的气息。这就是规则要求的“新鲜”——带着近期生命循环痕迹的、未被人类工业痕迹污染的原始土壤。

他将泥土放入一只同样从柜台找到的、粗陶烧制的浅碗中,捧在手中,重新回到旅社内。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再次将荒野的生机隔绝,只留下室内那种恒定的、非自然的寂静。

厨房的门,暗绿色,沉默地矗立在大堂侧面。林阈走过去,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没有锁。他轻轻转动,推开门。

门后的空间,让他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

没有灶台,没有炉火,没有厨具的闪光。房间异常空旷,四壁和天花板是某种光滑无缝的深灰色材质,像是打磨过的玄武岩,却又隐隐透出一种非石材的、近乎生物甲壳般的暗哑光泽。室内没有可见光源,却弥漫着一层均匀的、冷色调的微光,勉强照亮一切,却也让所有物体的边缘都显得模糊、失真,仿佛随时会融入背景。

房间中央是一个低矮的、同样材质的平台,表面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无数极其细密的、仿佛活物般微微起伏蠕动的纹路,像是静止的流体,又像是某种庞大生物沉睡的皮肤。平台边缘,散落着几个形状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容器”——有的边缘不规则地扭曲着,有的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还有的像是将不同材质的碗碟强行融合后又冷却成型的怪异产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里侧墙壁悬挂的“刀具”。它们静静地“贴”在墙面上,没有刀架。形态完全脱离了人类对刀具的理解:有的刃口呈螺旋状延伸,有的刀身布满逆向生长的倒刺,还有的整个刀体仿佛是由不断缓慢旋转的暗色水晶薄片叠加而成。仅仅是视线掠过,眼睛就传来一阵酸涩和轻微的刺痛感,仿佛那些刀刃正在切割目光本身。

这里没有温度,没有气味,只有一种绝对的、准备性质的“空”。仿佛一切都已经就绪,只等待某种非人的意志降临,开始“工作”。

林阈的目光迅速锁定了左手边的墙壁。那里有一整排扁平的、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抽屉,只有一道发丝般的细缝标示着它们的存在。他默数:一、二、三。

第三个抽屉。

他走上前,将捧着的陶碗放在冰冷的平台边缘,空出双手。指尖触碰到抽屉表面,那材质冰凉光滑得不可思议。他试探着用指甲抵住那道细缝,向外拉动。

抽屉无声地滑出,顺畅得没有一丝阻碍。内部,是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仿佛那不是抽屉,而是一个通往虚无的方形洞口。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有一股微弱的、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寒意从洞口渗出。

林阈端起陶碗,屏住呼吸,将碗中那捧新鲜湿润、带着生命余温的泥土,对准那方形的黑暗,倾倒下去。

泥土落入黑暗。

没有想象中沙沙的坠落声,没有撞击底部的闷响。那些深褐色的颗粒、细小的根须、微湿的土块,在接触黑暗边缘的瞬间,就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又像是被极致的黑暗瞬间溶解、吸收,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尘埃的涟漪都未激起。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迅速而彻底。

当最后一粒泥土也从碗边滑落、消失在黑暗里,林阈立刻松手,后退了一步。几乎是同时,那扁平的抽屉自动、平稳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打开过。

一切恢复了原状。厨房依旧冰冷、空旷、寂静,平台表面的细微蠕动似乎毫无变化。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没有感谢,没有确认,没有所谓的“影庖”现身。只有他,和他手中空了的陶碗,站在这个非人的空间里。

林阈等了片刻,确认再无异常,便拿起陶碗,转身退出厨房,轻轻带上了门。门合拢的刹那,他似乎听到门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滴落入万丈冰渊的“叮”的一声回响,但那声音转瞬即逝,轻微到让他怀疑是血液冲上耳膜的错觉,或是这建筑本身的一次无意识的“吞咽”。

他回到大堂柜台后,将陶碗放下,再次翻开守则,手指划过关于“影庖”和“子夜”的条款。泥土已“支付”,但海水呢?客人的需求悬而未决,像一把无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倒计时滴答作响。引导客人去301储物间?这个选项充满了不祥的预感。或许……“影庖”的服务会在需要时自动出现?守则语焉不详。

时间(或者说,他对旅社内部节奏的感知)在无声中流淌。壁炉的火焰似乎更苍白了一些,光线在墙角投下的阴影轮廓,开始出现细微的、不稳定的扭曲。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凝滞,那股挥之不去的咸腥味里,悄然混入了一丝新的、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极其微弱,却像一根冰冷的蛛丝,撩拨着神经。

然后,声音出现了。

不是来自二楼,不是来自大门外。

是从那扇暗绿色的厨房门后。

起初,只是最最轻微的、仿佛金属薄片在绝对光滑的表面上被无形之力推动摩擦的“嘶嘶”声,隔着厚重的门板,几不可闻。但很快,声音开始变得清晰,变得有层次,变得……充满了一种非人的、精确而诡异的韵律。

切的声音传来。那不是菜刀与砧板的碰撞,而是某种更薄、更利、仿佛能切开空间本身的东西,划破空气时留下的、高频而短促的尖啸,偶尔夹杂着一点类似极脆晶体被精准劈开的、干净利落的“噼啪”。

剁的声音随之而来。沉重,浑厚,带着奇异的、仿佛落点在某种充满弹性又极具韧性的胶质体上的闷响。每一声“咚”都带着回音,仿佛不止一下,而是无数下叠加在一起,却又被强行压缩在一个瞬间释放,震得人胸腔发闷。

紧接着,是烹煮的声音。没有火焰的咆哮,没有汤水翻滚的咕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液体在无法想象的高温和高压下,剧烈反应却又被牢牢束缚的、尖锐而密集的“滋滋”声,以及伴随而来的、仿佛无数微小气泡在诞生瞬间又被强行捏爆的、细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啵啵啵”的连绵轻响。

这些声音交织、叠加,在大堂冰冷的空气中回荡,形成一首没有旋律、只有冰冷节奏与怪异质感的厨房交响曲。没有热量散发,没有香气飘出,只有声音本身,通过门板,固执地钻进林阈的耳朵,敲打在他的鼓膜上,带着一种非人的、纯粹的“加工”意味。

林阈感到喉咙发紧,胃部微微抽搐。这就是“影庖”的工作。因为有了“酬谢”(那捧泥土),因为客人有了需求(那杯海水),所以它开始“存在”,并开始履行职能。这声音,就是它工作的证明。

声音持续了大约一刻钟——林阈根据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和逐渐加深的窒息感估算。然后,毫无预兆地,所有的声响——切、剁、烹煮——在同一刻,戛然而止。

寂静瞬间回归,比之前更加厚重,仿佛刚才那一段声音的爆发,抽干了周围所有的“声源”。

厨房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条缝,宽度正好容一只手通过。

一只“手”,从门缝后的阴影里伸了出来。

那是由流动的、浓稠如墨的阴影构成的形体,勉强维持着人类手掌的轮廓,但边缘不断有细碎的黑暗粒子逸散、又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回去,使得整个“手”的形态处于一种动态的、模糊的稳定中。五根“手指”的粗细和长度似乎在微微调整,仿佛在适应着某种看不见的负载。

这只阴影之手,稳稳地“托”着一个器皿。

那器皿的材质与厨房里那些怪异容器同源,是一种无法准确描述的光滑深色物质,形状大致是一个广口碗,但碗壁的曲线带着不自然的、多重的拐点。碗中盛着大半碗“液体”。

液体呈现出一种近乎绝对的墨黑,但在旅社大堂苍白跳跃的壁炉火光下,仔细看去,那黑色深处,并非死寂,而是在不断地、从最底部“析出”无数极其微小的、银蓝色与惨绿色交织的、冰冷的光点。这些光点像深海中受到惊扰的发光浮游生物,在墨黑的“水”中缓慢旋转、上升、碰撞、湮灭,每一次微小的湮灭,都释放出一圈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寒意的光晕。碗的外壁,凝结着一层厚厚的、颜色灰白中透着诡异淡蓝的霜状结晶。

阴影之手托着这碗奇异、冰冷、光点流转的液体,静止在厨房门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没有递出的动作,没有转向任何方向,只是静止在那里。

等待着接收。

林阈明白了。这就是“影庖”的“制品”——为203房客人准备的“海水”。而它,或者它们,只负责“制作”和“交付”到厨房门口这一步。剩下的传递工作,需要他这个“管理者”来完成。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怪异与寒意,从柜台后走出,尽量平稳地走向那只悬停在阴影中的手和那碗液体。

越靠近,那股咸腥气息就越发浓烈纯粹,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更深邃的、仿佛来自海床最深处沉积了亿万年的有机物缓慢分解的、甜腻而腐朽的气息。碗中那些银蓝与惨绿交织的光点,旋转的速度似乎随着他的接近而产生了难以察觉的加快。

他在距离那只手半步处停下。阴影之手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存在,无声地向前平缓移动了寸许,将那碗液体稳稳地送到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林阈伸出双手,小心地、稳稳地捧住了碗沿。

冷!

极致的、穿透性的冰寒瞬间从指尖炸开,顺着手臂的血管和神经向上蔓延,仿佛捧着的不是一碗液体,而是一块来自星辰核心的、凝固的绝对零度。他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了一下,才勉强没有松手。这寒冷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低温,更带着一种精神层面的“冻结”感,试图麻痹他的感知。

碗本身的材质也异常古怪,触感光滑却非完全坚硬,带着一种微弱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弹性搏动。

就在他捧稳碗的刹那,那只由阴影构成的手,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从指尖开始,无声无息地崩解、消散,化作几缕淡淡的黑烟,倏地缩回了厨房门内的阴影中,消失不见。厨房的门,也悄无声息地重新关闭,严丝合缝。

大堂里,再次只剩下林阈,和他手中这碗冰冷刺骨、内部闪烁着诡异深海光点的“海水”。

任务明确:送至203房。

他不再犹豫,端着碗,转身,一步步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木制台阶在他的重量下发出轻微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呻吟。手中的碗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寒意,让他半边身体都有些发麻。碗中那些光点随着他步伐的起伏微微荡漾,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道短暂而冰冷的残影。

二楼走廊异常昏暗,壁灯的光晕微弱得只能照亮灯罩下方一小圈区域,将长长的走廊分割成一段段明暗交替的孤岛。暗红色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声音和光线,让脚步声变得沉闷而模糊。空气似乎比楼下更加凝滞,那股甜腻的腐朽气息在这里变得更加明显,与203房客自带的咸腥味缓慢地交融、发酵。

203号房的门紧闭着,黄铜门牌在昏暗中反射着壁灯微弱的光,像一只半睁的、冰冷的眼睛。

林阈在门前停下。门上没有门铃,没有窥视孔。他左手小心地托着碗,腾出右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板。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空洞的回响。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没有脚步声,没有询问。

他又敲了三下,稍微加重了力道。

依旧是一片死寂。

他想起客人那直接思维传递的沟通方式,或许对方根本不需要这种物理层面的应答。或许,放下东西,离开,就是正确的流程。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碗冰冷刺骨、星光与腐光流转的“海水”,稳稳地放在了203号房门口的暗红色地毯上。碗底与柔软的地毯接触,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放下碗的瞬间,他仿佛感觉到门后的寂静“波动”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强烈渴求与冰冷审视的“注意力”,穿透厚重的门板,落在了门口那碗液体上,也短暂地扫过了他的身体。

林阈立刻直起身,后退两步,然后转身,尽可能轻地、快速地沿着来路返回。他没有回头,但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冰冷的“注视”一直黏在他的背上,直到他走下楼梯,重新踏入相对明亮的大堂,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才骤然消失。

他快步走回柜台后,靠在冰凉的木质台面上,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胸腔里那股憋闷的寒意和莫名的惊悸。手还在微微发抖,指尖残留着碗壁那诡异的冰冷与搏动感。

他做到了。在“子夜”之前(他如此希望),送上了第一杯“海水”。

没有提示,没有确认,没有后续。规则只是被履行了,像齿轮啮合,完成了一次冰冷的转动。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那里被昏沉的阴影笼罩,寂静无声。那碗“海水”现在怎样了?是否已经被取走?是否正在被“使用”?他不知道,也不敢,或者说,按照守则的精神,不需要去知道。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一楼走廊的更深处,那个理论上通往301号房及其附属储物间的方向。下一个需要面对的未知,或许就在那里。

壁炉里的苍白火焰,不安地跳动了几下,光芒摇曳,将他的影子在大堂墙壁上拉扯得变形、扭曲。影子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溶解,汇入周围那片无边无际的、由规则与异常共同编织的黑暗之中。

而在二楼,203号房门口的地毯上,那碗墨黑色的液体表面,那些银蓝与惨绿交织的光点,旋转的速度正在悄然加快,彼此碰撞、融合的频率也逐渐增高。一丝更加浓郁、更加古老、仿佛来自被遗忘的深海神祇棺椁的腐败甜香,正从碗中缓缓蒸腾而起,透过门板下方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一丝丝、一缕缕地,渗入门后的绝对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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