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是秩序的骨骼,亦是禁锢的镣铐。当林阈翻开那本用未知语言与隐喻编织的手册时,他才明白,自己继承的不是一座可以随心所欲经营的旅社,而是一座用无数“不准”、“必须”与“除非”搭建的、在深渊边缘摇摇欲坠的钢丝舞台。而观众,是那些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存在。
送走了那位浑身湿透、沉默不语的客人,林阈站在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大堂里,咸腥的海水气息仿佛还黏在空气中,混合着壁炉苍白火焰带来的、没有温度的暖意,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滞重感。钥匙在掌心留下的冰冷触感依旧清晰,像一块烙印。
他需要指引。任何形式的指引。
目光再次落向那个被翻找过的柜台抽屉。刚才取出主钥匙时,手感就有些异样。抽屉很深,但底板似乎……太高了。他蹲下身,手指沿着抽屉内壁仔细摸索。木质粗糙,带着陈年使用的包浆。在靠近内侧转角的地方,指尖触到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凹陷。
他用力按压。
咔嗒一声轻响,一块与底板颜色、纹理完全一致的薄木板微微弹起。下面,是一个更浅的暗格。
里面躺着一本书册。
与其说是书册,不如说是一叠用粗糙的、类似某种生物筋腱鞣制后的细绳穿钉在一起的纸张。纸张大小不一,材质各异,有的像粗糙的树皮,有的薄如蝉翼近乎透明,还有的带着皮革的质感和纹路。封面是深黑色的、触手冰凉且带着细微鳞片状纹理的硬物,边缘磨损严重。封面上,用一种暗沉的、仿佛干涸血液的颜料,写着一行扭曲但可辨的文字:
《阈限旅社·员工初级守则(暂定版,管理者需自行修订与补充)》
“暂定版”和“自行修订与补充”这几个字,透着一股极不负责任的、近乎儿戏的随意,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性。仿佛在说:规矩是死的,但怎么用,看你自己的造化。
林阈深吸一口气,拿起这本册子。入手意外的沉重。他回到柜台后,就着壁炉那摇曳不定、将一切影子都拉得鬼魅般细长的苍白火光,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并非印刷,是手写的。笔画僵硬,转折处带着不自然的顿挫,仿佛书写者每写下一笔都在承受巨大的痛苦,或者是在极力控制着不让笔下的东西“活”过来。墨迹是深褐色,隐隐带着铁锈的气味。
第一条:微笑是通用的缓冲剂,亦是脆弱的护盾。
* 细则1.1: 无论面对何种形态、何种状态的客人,请保持礼节性微笑。笑容无需灿烂,但需稳定。它代表着旅社的“常态”立场,是对“异常”的温和隔阂。
* 细则1.2: 若客人没有脸,或面部结构超出你的常规认知范畴(例如,面部由不断变换的几何图形构成,或呈现出复数以上的“正面”),请勿与它的“正面”(或任何一个你认为可能是“正面”的区域)持续对视超过三秒。三秒后,无论对方有无反应,请自然移开视线,并低声、清晰地重复:“本店尊重一切形式的‘存在’。请问您需要办理入住,还是已有预约?”
* 细则1.3: 微笑无效时(通常表现为客人对你的话语无任何反应,或环境开始出现符合该客人特性的扭曲,如潮湿客人导致地面大面积渗水,无面客人导致你自身面部感觉模糊等),请立即停止微笑,转身,面向柜台,假装整理钥匙或记录册,直到异常感消退。不要询问原因。
第二条:房间的需求即真理,在客人退房前。
* 细则2.1: 客人提出的入住要求,只要不直接违反本守则已写明的基本条款,应尽力满足。此为旅社存在的第一要义。
* 细则2.2: 若要求涉及旅社常规储备中无法提供、或你无法理解的物品或服务(如“每小时一杯海水”、“绝对无声的环境”、“一面只能映出昨日之影的镜子”),可向客人说明情况,并建议其前往“自助服务区”——即301号房附属储物间——自行寻找可能的替代品。使用措辞为:“您的需求比较特殊,本店常规储备或难满足。不过,301室的附属空间偶尔能回应一些独特的寻找。您可以选择自行前往探索,风险自负;或者,您是否能接受其他替代方案?”
* 细则2.3: 永远不要替客人进入301储物间寻找物品。永远不要。
* 细则2.4: 客人支付“房费”后,交易即达成。无论之后发生什么,在客人退房前,其房间需求即为最高准则。即使该需求可能导致其房间内部状态发生剧变(如化为水族箱、充满锐角几何体、温度降至绝对零度等),只要不溢出房间、不影响旅社其他部分及其他客人,不予干涉。
第三条:关于301号房及其附属储物间。
* 细则3.1: 301号房为特殊功能房,通常不对普通客人开放。其附属储物间,是旅社的“缓冲带”与“杂物坟场”。
* 细则3.2: 确保301房储物间的门在任何时候都保持微开5厘米。这是一个精确值,可用标准钥匙厚度(柜台备有测量钥匙)进行定期检查。此开缝用于维持其“基本呼吸”,防止内部压力积聚。
* 细则3.3: 除非你清晰地听到门内传来三声短促、两声悠长的敲击声(节奏类似“叩、叩、叩——叩——叩——”)。此信号表示储物间“需要密闭”。
* 细则3.4: 听到3.3所述信号后,你需在十秒内上前,动作迅捷但轻柔地将门完全关紧,直至门扉与门框严丝合缝。过程中,请勿通过门缝向内窥视。
* 细则3.5: 关门后,请在门外静立至少一分钟,身体保持放松,视线可落在门把手或旁边的墙壁上,表情自然,仿佛只是在等待什么。一分钟后,无论门内是否传来任何后续声响(低语、抓挠、重物拖行等),请勿回应,勿敲门询问,勿试图重新打开。转身离开,继续处理其他事务,并努力“忘记”刚才关门这件事。
* 细则3.6: 若未能及时关门,或关门后未满一分钟即因故离开/做出其他反应,后果未知。上一条违规管理者的记录止于此行。(此行字迹格外潦草颤抖,墨迹有被水滴晕开的痕迹)
第四条:厨房与“影庖”。
* 细则4.1: 厨房重地,非请莫入。管理者仅在每日固定时间(感知中的“日落时分”)履行一项职责后,方可短暂进入放置物品,不得超过三分钟。
* 细则4.2: 职责内容:将一份新鲜(未受工业污染、未掺杂任何非自然合成物、最好带有近期生命活动痕迹,如微湿的腐殖土)的泥土,放入厨房左手边起第三个抽屉。泥土分量约为一个成年男子单手可握的一捧。此乃对“影庖”的基本酬谢,是维持其“基础服务意愿”的代价。
* 细则4.3: 进入厨房后,放置泥土,离开。不要观察厨房内部陈设(如果你能理解那算是“陈设”的话),不要试图寻找、观察、感谢或与“影庖”交流。它只在“需要时”存在,而你需要它“存在”时,自然会出现。
* 细则4.4: 若未能在感知中的“日落时分”前放入泥土,可能导致当晚“影庖”服务缺失、延迟,或提供不符合客人需求、甚至对客人或管理者有害的“制品”。
第五条:时间、钟点与直觉。
* 细则5.1: 旅社内不设任何钟表、日晷、沙漏等计时工具。计时工具的引入会干扰旅社自身的“节奏”。
* 细则5.2: 客人的“一天”以其自身生物钟、存在状态或主观感知为准。管理者需通过自身生理节律、光线变化(如果可见)、壁炉火焰的明暗周期,以及最重要的——对旅社整体“氛围”流动的直觉——来大致判断“子夜”与“黎明”的交替。
* 细则5.3: “子夜”是结算日租、处理客人更替、旅社状态刷新的重要节点。“黎明”是相对安全、可进行某些维护(如补充柜台物品、简单清洁大堂等)的时段。直觉不准的管理者,其“时间”可能会逐渐与旅社脱节,最终导致“错位”。(“错位”二字被反复描粗)
第六条:代价与接纳。
* 细则6.1: 旅社收取代价,而非货币。客人支付的“房费”形态不一,可能是实体物品(常见的如奇异矿石、干制草药、不明液体;罕见的如凝固的光、密封的声音、一段可触摸的梦),可能是一段记忆、一种情绪(喜悦、宁静、悲伤、恐惧)、一次短暂的“服务”(如帮你修复一件小物品、告诉你一个秘密、暂时改变房间的某个微小特性),也可能是一个“承诺”或“契约”。
* 细则6.2: 管理者需自行判断客人所支付“代价”的价值,并决定是否接受。判断依据包括:该代价对旅社有无直接用途?对管理者自身有无益处或潜在风险?是否可能影响其他客人或旅社平衡?接受与否,无固定标准,但每一次接受,都会在“账本”(见细则8.2)上留下记录,并可能产生连锁反应。
* 细则6.3: 旅社不提供代价兑换、估值服务。管理者是唯一的评估者与承受者。
第七条:权限、责任与“入侵者”。
* 细则7.1: 管理者是旅社的临时意志体现,钥匙是权限的象征,亦是枷锁。佩戴钥匙期间,旅社承认你的基本管辖,并会在一定程度上“配合”你的管理行为(例如,为你打开本该锁上的门,在危机时提供微弱的指引)。
* 细则7.2: 钥匙需随身携带。丢失钥匙,意味着自动放弃管理者身份。旅社将视你为“无权限者”,其后果可能包括:被驱逐出旅社范围(进入外界未知区域),或被旅社同化为“背景的一部分”(如成为一幅壁画、一件家具、一段重复的脚步声)。
* 细则7.3: 确保旅社的“门”(包括正门、后门、及所有理论上可通向外界的通道)只对持有“钥匙”的存在(包括管理者本人及你发放的房间钥匙持有者)敞开。无钥匙者试图进入,即为“入侵者”。
* 细则7.4: 对待入侵者,参照第一条,保持礼节性微笑,询问其需求。若入侵者无法出示钥匙(任何一把)且不愿离开,重复一次询问。若仍无效,则停止微笑,转身,面向柜台,取出记录册,开始随意书写或阅读。不要观看入侵者的后续行为,不要离开柜台区域。旅社会处理。(此段文字下方,有一行极小、极扭曲的备注,仿佛用指甲刻上去的:“上次处理耗时三分十七秒,残留物需用大量清水冲洗,但勿用热水。”)
第八条:规则的生长与记录。
* 细则8.1: 本守则为初级版本,是过往经验的凝结,但非真理。旅社在运行,客人在流动,规则亦在缓慢生长、变化、衍生。
* 细则8.2: 柜台下备有专用记录工具(笔与空白页)。管理者需将新观察到的现象、处理过的新案例、客人支付的奇特代价、自行验证有效的应对方法等,及时记录在空白页上。你的记录,一旦被旅社“认可”(表现为记录字迹固化,难以涂改,且与前面旧条款呈现相似质感),即成为新的补充条款,对后续管理行为具有约束力。
* 细则8.3: 谨慎记录。错误的、未经充分验证的记录,可能导致规则“长歪”,产生难以预料的副作用。你的笔,在某种程度上,参与塑造旅社的“现实”。
* 细则8.4: 当空白页用尽,可尝试在午夜时分,将记录册放入柜台下第一个抽屉,静置至“黎明”。或有新的页数生成。(此条字迹较新,墨色也略有不同)
林阈一页页翻看,手指冰凉。每条规则都像一道冰冷的铁栅,将他逐渐围困在一个由无数“必须”和“不准”构成的狭窄空间里。没有解释原理,没有说明根源,只有直接的行为指令和隐晦的恐怖后果。尤其那些被涂抹、添加备注的地方,更是透露出前人的血泪与绝望。
他合上册子,皮革封面冰冷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壁炉的火光似乎更弱了。寂静中,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鼓噪。
他将沉重的钥匙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黄铜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微弱的、恒定的凉意。然后,他翻开守则最后的空白页,拿起那支躺在暗格里的、笔杆冰凉似骨、笔尖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该记录什么?记录那位“深海来者”?记录他那每小时一杯真正海水的需求?
犹豫片刻,他落笔。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墨迹是一种深沉的灰黑色:
【记录:初次接待】
* 时间感知: 抵达后约两小时内。
* 客人特征: 暂称“深海来者”。人形男性外观,持续滴水,衣物贴肤,面目不清。沟通方式为直接思维传递,要求彻底黑暗环境及每小时供应“真正的海水”。存在本身散发咸腥腐败气息,疑似具腐蚀/污染性(其滴落液体被地毯吸收)。
* 安置: 203号房。已发放钥匙。需求已告知,并提示可尝试301储物间自助。首次“海水”供应需在“子夜”前完成。
* 待办: 1. 确认“子夜”节点。2. 完成“影庖”酬谢(泥土)。3. 准备首次海水供应(来源?301储物间?)。4. 观察203房间后续变化。
* 备注: 守则矛盾处(满足需求 vs. 无法提供),优先引导至301,风险未知。需尽快建立对旅社“时间”与“空间”的直觉。
字迹落下,并未如前面那些古老条款般立刻固化,但也并未消失或晕开,只是静静地躺在纸面上。林阈等了一会儿,没有异常发生。他默默合上册子,将其与那支骨笔一起,小心地放回柜台下的暗格,推回薄木板。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神经却紧绷如弦。规则已经给出,尽管它们本身就如同迷雾中的蛛网,看似有迹可循,却处处暗藏杀机。他现在需要面对的,是第一条亟待解决的具体问题:泥土,以及随之而来的、为203房间客人准备的“海水”。
他抬眼望向厨房方向那扇暗绿色的门,又瞥了一眼通往二楼和更深走廊的幽暗处。夜幕(或者说,旅社感知中的“夜幕”)已然低垂,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壁炉里的苍白火焰,恰在此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光芒骤暗一瞬,随即恢复,仿佛一次无声的喘息,或是某种倒计时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