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从不解释，它只呈现结果。当那位沉默的客人拖着湿痕走向楼梯时，林阈才明白，他继承的不是一份产业，而是连接无数个异常“现实”的枢纽——而枢纽的第一条法则，就是永远不要询问海水来自何方，只需记住，在午夜钟声响起前，将水杯放在301门外第三块松动的木地板之下。

铜钥匙在掌心残留的凉意尚未散去，壁炉里那苍白的火焰，颜色又恢复了原先的冰冷。林阈站在空无一人的大堂中央，那点微弱的、属于人类的暖意，正在被四面八方渗透来的、非人的寂静迅速吸走。

他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光是这无边的寂静就足以逼疯他。

他首先走向柜台后。钥匙板上，除了他刚刚触碰过的那把最大的主钥匙，还有七把稍小的黄铜钥匙。他尝试取下其中一把，刻着模糊的“201”字样。钥匙入手，与主钥匙不同，它微微发烫，像握着一块刚从活体上剥离的骨头。他放下它，热度立刻消退。

柜台下的抽屉除了那把主钥匙，空无一物。他蹲下身，仔细摸索，指尖在抽屉底板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停住。稍一用力，一块薄木板无声弹开，露出下面一个更浅的夹层。里面躺着一本册子。

与其说是册子，不如说是一叠用粗糙麻绳勉强穿在一起的、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纸张。封面是某种鞣制过的深色皮革，触感奇怪，仿佛还带着极细微的脉动。封面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

《阈限旅社·员工初级守则（暂定版，管理者需自行修订与补充）》

“暂定版” 和 “自行修订” 这几个字，透着一种极不负责任的、令人牙酸的自由度。

林阈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翻开第一页。字迹并非印刷，而是用某种深褐色、疑似干涸血液的液体手写而成，笔画僵硬，仿佛书写者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或恐惧：

第一条：微笑是通用的缓冲剂。无论面对何种形态的客人，请保持礼节性微笑。但请注意，若客人没有脸，或面部结构超出你的认知范畴，请勿与它的“正面”持续对视超过三秒。移开视线，并低声重复：“本店尊重一切形式的‘存在’。”

第二条：房间的需求即真理。满足客人提出的、不违反本守则基本条款的入住要求。若要求涉及本店无法提供或理解的物品，可引导客人前往储藏室（需遵守储藏室特别条例）自行寻找替代品。但切记，客人永远是对的——在他们离开房间之前。

第三条：储藏室（301附属）是活的，且脾气不好。确保301房储物间的门在任何时候都保持微开5厘米，以保持其“呼吸”。除非你清晰地听到门内传来三声短促、两声悠长的敲击声。听到此信号，请立即上前，迅速而轻柔地将门完全关紧，并在门外静立一分钟，假装无事发生。一分钟后，无论听到任何声响，勿回头，勿应答，直接离开。

第四条：厨房重地，非请莫入。每日午后三时，将一份新鲜（未受工业污染、未掺杂合成物）的泥土，放入厨房左手边起第三个抽屉。这是对“影庖”的基本酬谢。不要试图观察、感谢或与“影庖”交流。它只在需要时存在。

第五条：时间在此地仅供参考。旅社内没有钟表。客人的“一天”以其自身生物钟或存在状态为准。管理者需凭直觉感知“子夜”与“黎明”的交替，这是结算房费、处理客人更替的重要节点。直觉不准的管理者，通常会被更替。

第六条：收取代价，而非货币。客人支付的“房费”形态不一，可能是实体物品，可能是一段记忆，可能是一种情绪，也可能是一次短暂的“服务”。管理者需自行判断其价值，并决定是否接受。旅社不提供兑换服务。

第七条：你是管理者，也是守门人。确保旅社的“门”只对持有“钥匙”（包括你发放的房间钥匙）的存在敞开。无钥匙者，即入侵者。入侵者的处理方式……（此页下方有大量涂抹的痕迹，最后用较小的字补充）……参照第一条，保持微笑，然后等待。旅社会处理。

第八条：规则正在生长。本守则并非一成不变。新的客人，新的情况，会催生新的规则。管理者需及时记录、验证并补充。你的笔迹，将成为规则的一部分。谨慎下笔。

纸张在此处结束。后面是大量空白的、材质不一的纸页，似乎在等待着新的、用鲜血或其它什么书写的条款。

林阈合上册子，感到一阵晕眩。这些规则支离破碎，自相矛盾（比如既要满足客人要求，又无法提供某些物品），且将最关键的“违反后果”语焉不详地隐藏起来。尤其是第七条关于入侵者的处理，那种刻意的涂抹，比直接写明“格杀勿论”更让人不寒而栗。

他强迫自己冷静，试图用研究民俗传说的方式分析：规则的本质是划定界限，是危险的预警系统。遵守它们，或许能在这诡异之地存活。

他将主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贴着皮肤，冰冷的金属感带来一丝奇异的、虚幻的“锚定”感。然后，他拿起那本守则，走向最近的沙发，扯下防尘布，坐下，开始逐条记忆。壁炉的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没有钟表，他只能凭借心跳和越来越明显的疲惫感估算。大约在他将规则背到第三遍时，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水珠滴落在厚绒布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滴答。滴答。

声音规律，沉闷，带着湿漉漉的回响。

林阈瞬间僵住，目光投向大门。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没有风，但一股阴冷、咸腥、仿佛来自深海淤泥的气息，悄然弥漫进来。

来了。第一个“客人”。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动面部肌肉，试图做出“礼节性微笑”，却发现脸颊僵硬得厉害。他放下守则，站起身，走向柜台，摆出他想象中旅店老板应有的姿态——虽然他这辈子只住过廉价旅馆。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外浓稠的黑暗中，轮廓模糊。它（林阈下意识用了这个代词）缓缓踏入大堂。壁炉的冷光勉强勾勒出它的形体：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穿着看不出年代和款式的、紧贴身体的深色衣物，像是某种潜水服的材质，湿漉漉地往下淌着水。水珠落在地毯上，却没有晕开，而是凝聚成一颗颗反着微光的、水银般的小球，滚动几下，便渗入地毯纹理，消失不见。

来者低着头，湿透的黑发紧贴着脸颊和脖颈，看不清面容。他（暂且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湿脚印，脚印同样迅速消失。空气中那股咸腥的深海气息愈发浓郁，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有机物缓慢腐败的味道。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停下。没有抬头。

林阈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晚上好，欢迎光临阈限旅社。请问……需要住宿吗？”

客人依旧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入耳朵，而是直接、粘滞地钻进林阈的脑海，仿佛有冰冷滑腻的东西贴着耳道爬行：

“一个房间。黑暗。彻底的黑暗。光会……刺痛。”

林阈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记起守则第二条：房间的需求即真理。“好的，请问您对房间有什么具体要求吗？比如楼层，或者……”

“水。”那个声音打断了他，更直接地切入脑海，“每小时。一杯。海水。真正的海水。不是你们用盐和氯化物混合的赝品。”

每小时一杯海水？还要真正的海水？这荒山野岭，去哪弄海水？

林阈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想起了守则第二条的后半句：若要求涉及本店无法提供或理解的物品，可引导客人前往储藏室自行寻找替代品。但储藏室……那个需要保持门微开、听到特定敲击声就得立刻关紧的、活的、脾气不好的301储物间？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楼梯方向，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扇门。引导客人去那里？守则可没说这有没有危险。

“海水……”林阈斟酌着词语，“本店目前可能没有储备……”

“有。”客人依旧低着头，但林阈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湿发，落在他身上，“这里什么都有，只要门……愿意开。”

看来，这客人对旅社的了解，远比他这个新主人要多。

林阈别无选择。他拿出那本皮革册子，翻到空白的记录页，又从柜台抽屉里找到一支冰冷的、似乎由骨头磨制的笔。“请说一下您的姓名，以及预计住宿时间，方便登记。”

“名字……不重要。时间，到我该离开的时候。”客人的回答模糊不清。“登记，可以。给我……钥匙。”

林阈看向钥匙板。上面有201、202、203、204、301、302、303、304八把钥匙。301是储藏室，304……感觉不太吉利。他犹豫了一下，取下了203的钥匙。入手微凉，没有异常。

他将钥匙放在柜台上，推向客人。客人没有伸手，只是那把钥匙自己滑动起来，滑过柜台，然后凭空消失在那湿漉漉的袖口下方。

“房间在二楼，203。”林阈努力维持着语调，“您需要的……海水，我会尽快……”

“子夜之前。”客人丢下最后一句直接印入脑海的话，便转过身，依旧低着头，拖着不断滴落水珠的身躯，朝着楼梯方向缓缓走去。他的脚步在木制楼梯上发出缓慢而沉重的、仿佛负着千钧重量的“嘎吱”声，每一步，都伴随着清晰的水滴声。

滴答。滴答。

那声音顺着楼梯向上，最终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林阈靠在柜台上，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咸腥的气味还残留在大堂，混合着壁炉火焰冰冷的味道，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空气。

他低头看向摊开的皮革册子，拿起骨笔。笔尖触碰到空白纸页的瞬间，纸面仿佛活了过来，微微下陷，等待着书写。他犹豫了一下，在最新的空白页上，模仿着前面那种深褐色的字迹，开始记录：

“客人编号：暂定‘深海来者’（无自称，特征为持续滴水，要求绝对黑暗与每小时供应海水）。入住房间：203。特殊要求：每小时供应一杯‘真正的海水’。已发放钥匙。备注：极度危险感，沟通非语言直接。其存在本身似乎具有腐蚀性或污染性（地毯吸收其滴落液体）。需优先解决海水供应问题，否则可能触发未知后果。引导其使用储藏室？风险未知。子夜前需首次供应。”

写下最后一个字，笔迹在纸面上微微晕开，然后迅速干涸固定，颜色变得与前面那些古老条目一致。林阈感到脖子上的主钥匙似乎微微发热了一下，仿佛旅社“记录”下了这条新信息。

他合上册子，目光投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又转向一楼走廊深处，那扇理论上通向301号房的方向。

海水……真正的海水。他想起守则第四条，厨房的第三个抽屉，需要放入新鲜的泥土作为“影庖”的报酬。那么，储藏室呢？那个“活的，脾气不好”的储藏室，是否能提供海水？代价又是什么？

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他估计）就是“子夜”，那个结算房费、处理更替的重要节点。如果在此之前无法满足客人的首次需求……

林阈握紧了胸前的黄铜钥匙，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他没有选择。要在这里生存下去，要理解这旅社的规则，他必须迈出第一步，踏入那些未知的、被规则模糊描述的领域。

他拿起守则，最后看了一眼第二条和第三条，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一楼走廊深处，去寻找那扇需要微开5厘米、却又可能传来诡异敲击声的301储物间的门。

走廊的阴影，似乎在他踏入的瞬间，变得更加浓稠了。

第二章 初次入驻

第二章初次入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