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处的生活刻板而沉重。

卯时起床，排队领一份稀粥和粗粮饼，然后按王管事分配的任务开始干活。林羽连续三天被派到仓库清点物资，这让他有相对安静的环境观察周围。

第四天清晨，王管事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林羽。

“今天换个活计。”老王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你去后山灵草园送一批药篓和工具。”

“后山灵草园？”林羽心中微动。

“嗯，那是外门药堂的产业，咱们杂役处定期送补给。”老王递过来一块木牌和一张简陋的地图，“跟着地图走，别乱闯。送到后交给灵草园的李执事，拿回收条就回来。”

“明白了。”

林羽接过东西，发现院子里已经堆好了一辆平板车，车上装着十几个竹编药篓、几把药锄和一些其他工具。车子不轻，但对练气期修士来说还算能拉动。

他推着车出了杂役处，按照地图指示，沿着一条青石小路向后山走去。

清晨的山间弥漫着薄雾，空气中灵气比前山浓郁不少。路两旁是茂密的林木，不时能看见一些低阶灵草点缀其间。林羽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运转心法，吸收着周围的天地灵气。

混沌源火在这灵气充沛的环境里显得异常活跃。他能感觉到，每吸入一口灵气，胸口那缕火焰就明亮一分，将灵气中的杂质焚烧殆尽，只留下最精纯的部分融入经脉。

“这样下去，突破练气三层的时间能缩短一半。”林羽暗忖。

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道岔路。地图上标注，向右是灵草园，向左则写着“禁地勿入”四个小字。

林羽停下脚步，看向左边那条路。

路很窄，被茂密的灌木遮掩了大半，但能看出有人经常走动的痕迹。更让他在意的是，胸口玉佩正微微发热——混沌源火对那个方向有感应。

“禁地……”

他想起了那晚感知到的护山大阵异常节点，似乎就在后山某个方位。

犹豫片刻，林羽还是推车向右走去。现在不是冒险的时候。

灵草园建在一处山谷里，周围有简易的防护阵法。林羽在入口处出示木牌，守门的杂役弟子查验后放行。

园内景象让他眼前一亮：成片的灵田整齐排列，种植着各种低阶灵草。十几个杂役正在田间忙碌，有的除草，有的浇水，有的则在采摘成熟的草药。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的药香，灵气浓度比外面又高了一截。

“新来的？”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外门执事服饰的瘦削男子走过来。

“弟子林羽，奉杂役处王管事之命，送来这批工具。”林羽行礼道。

“我是李执事。”男子点点头，绕着车子检查了一圈，“东西没问题。你帮我卸到那边库房，然后来拿收条。”

卸货花了半个时辰。林羽一边搬运，一边观察灵草园的环境。这里比杂役处好多了，杂役们的脸色红润，修为也普遍在练气三四层，显然待遇更好。

“羡慕？”李执事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

林羽老实点头：“这里灵气充沛，适合修炼。”

“确实。”李执事笑了笑，“但想留在这里，得有本事。灵草种植是技术活，认不准草药、不懂培育方法，来了也只能干粗活。”

“弟子愿学。”

李执事看了他一眼：“你是新来的那个杂灵根吧？王老头跟我提过你，说你做事细心。”

“王管事谬赞了。”

“王老头看人准。”李执事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子，“这是《常见灵草图鉴》，入门级的东西。你拿去看看，若能在一个月内认全里面一百种灵草，并说出其特性和培育要点，我可以考虑调你来灵草园帮忙。”

林羽接过册子，郑重道：“谢李执事！”

“别急着谢。”李执事摆摆手，“一个月时间不短，但也不长。而且就算你通过了，还得吴长老点头才能调人。那个老家伙……不好说话。”

提起吴长老，李执事的表情有些微妙。

林羽记在心里，没有多问。

拿到收条后，林羽推着空车返回。经过岔路口时，他又看了一眼左边那条禁地小路。

这次他注意到，路口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都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衫，腰间挂着身份玉牌，正在低声交谈。

“……今晚子时，老地方。”

“确定吗？上个月刚献祭过，这么快又……”

“嘘，小声点。这是上面的命令，据说阵法不稳定，需要加固。”

“唉，可怜那些……”

“慎言！你想死吗？”

两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迅速离开了。

林羽屏住呼吸，藏在路旁的树丛后，直到两人走远才出来。

献祭？阵法？

他想起玉佩残魂的警告，想起那晚感知到的阵法异常。

“青云宗果然有问题。”

回到杂役处已是午时。林羽把收条交给老王，后者看了看，满意地点头：“李执事没为难你吧？”

“没有，李执事还给了我这个。”林羽拿出那本图鉴。

老王翻了几页，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好学。灵草园是个好去处，至少比在这里强。”

“王管事，有件事……”林羽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部分坦白，“我在后山听到两个外门弟子谈话，提到什么‘献祭’和‘阵法加固’，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老王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抓住林羽的手臂，将他拉到仓库里，关上门，然后布下一个简易的隔音结界——这手法让林羽惊讶，老王显露出的灵力波动，至少有练气六层！

“你确定没听错？”老王压低声音，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确定。他们说‘上个月刚献祭过’，‘今晚子时，老地方’。”

老王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你不该听到这些。”

“王管事，青云宗到底在做什么？”林羽追问，“那些被献祭的……是人吗？”

老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的青云峰：“林羽，你来青云宗，是为了什么？”

“为了修行，为了变强。”

“那你记住，”老王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在你有能力改变什么之前，知道的越少越好。有些事，知道了就是祸端。”

“可是——”

“没有可是。”老王打断他，“从今天起，你不要再去后山。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送完货直接回来了，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林羽看着老王眼中的忧虑和无奈，忽然明白了什么。

“王管事，您是不是……知道很多事？”

老王苦笑：“我在青云宗二十年，从一个热血青年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你说我知道多少？”

他走到货架旁，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摸出一块黑色的令牌，递给林羽：“这个你收好。如果哪天你遇到性命危险，捏碎它，或许能救你一命。”

令牌入手冰凉，材质非金非木，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遁”字。

“这是……”

“遁符令，一次性传送法器，能随机传送出百里。”老王说，“我年轻时偶然所得，一直没舍得用。现在……给你了。”

“这太珍贵了，我不能——”

“拿着！”老王硬塞进他手里，“记住，藏好了，别让任何人看见。还有，从明天起，我会安排你在仓库内整理旧典籍，少出门。”

林羽握紧令牌，深深鞠了一躬：“多谢王管事！”

“去吧。”老王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记住我的话——变强之前，保全自己。”

离开仓库，林羽的心沉甸甸的。

老王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青云宗确实在进行某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而且牵扯到人命。那些被献祭的，很可能就是没有背景、资质低下的弟子——比如杂役。

“必须尽快变强。”林羽握紧拳头。

午饭后，他没有休息，而是找了个僻静角落，翻开李执事给的《常见灵草图鉴》。册子不厚，但内容详实，图文并茂。林羽发现，自己的记忆力似乎比以前强了很多，看过的内容几乎过目不忘。

“是混沌源火的作用吗？”他暗想。

一个下午，他把整本册子翻了三遍，一百种灵草的名称、特性、培育要点都记住了。这速度让他自己都吃惊。

傍晚时分，陈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一进屋就瘫倒在通铺上。

“累死了……今天又砍了十二担柴，吴长老那个王八蛋，故意刁难我……”他骂骂咧咧。

林羽收起册子：“怎么了？”

“本来杂役处每天砍十担柴就够了，吴长老今天过来巡查，说柴火不够用，让我们每人多砍两担。”陈顺哭丧着脸，“我这手都快断了。”

“其他人呢？”

“都一样。”陈顺翻了个身，“赵明被罚扫整个外门广场，孙浩在膳堂洗了一天的碗，李山挑水挑到肩膀都肿了。就你运气好，在仓库躲清闲。”

林羽沉默。看来吴长老开始针对他们这批新来的杂役了。只是自己因为老王的关系，暂时没被刁难。

“对了，”陈顺忽然压低声音，“你听说没？杂役处每个月都会少几个人。”

“少人？”

“嗯。我昨天跟一个老杂役聊天，他说杂役处常年保持一百二十人左右，但每个月都有两三个人‘意外身亡’或者‘失踪’。宗门给出的理由五花八门——采药坠崖、修炼走火入魔、私自离宗……可哪有这么巧的事？”

林羽心中一凛。

献祭。

这两个字浮现在他脑海。

“那个老杂役还说，”陈顺的声音更低了，“消失的通常是修为最低、最没背景的。所以大家都在拼命修炼，至少要到练气四层，好像到了练气四层就安全了。”

练气四层？

林羽想起老王说的，杂役弟子若能在三年内达到练气四层，可通过考核晋升外门。难道这不是奖励，而是……保命线？

“这些话别跟别人说。”林羽嘱咐道。

“我知道，我又不傻。”陈顺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来青云宗了，在林家当个普通子弟也好过在这里提心吊胆。”

夜里，林羽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通铺上，运转心法。这一次，他不再单纯进行内循环，而是尝试主动沟通胸口的混沌源火。

心神沉入体内，他“看”到了那缕赤红色的火焰。它比三天前壮大了些许，安静地悬浮在丹田上方，缓慢旋转着，每转一圈，就有微量的灵力被淬炼、吸收。

林羽尝试将更多灵力引向火焰。

起初火焰没有反应，但随着灵力不断涌入，它开始活跃起来，跳动得更加欢快。林羽感觉到，被火焰淬炼过的灵力，品质明显提升，而且带上了火焰特有的灼热属性。

两个时辰后，他体内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

练气三层，突破。

林羽睁开眼睛，眼中赤芒一闪而逝。他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力，比练气二层时强了至少三成。更重要的是，灵力中蕴含的火属性越发明显，施展火系法术的威力会大增。

“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内有望突破练气四层。”他心中盘算。

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修炼太快会引起注意。必须控制进度，至少在明面上，要维持杂灵根应有的速度。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林羽忽然想起白天听到的对话。

“今晚子时，老地方。”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来到窗前。杂役处的院子一片漆黑，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远处，青云峰方向有灵光流转，那是护山大阵在运转。

就在这时，他隐约看到几道黑影从后山方向掠过，速度极快，至少是筑基期修士。

黑影直奔青云峰而去，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林羽屏息凝神，将混沌源火的力量凝聚在双眼——这是他刚发现的能力，火焰能暂时提升感官敏锐度。

他看到，青云峰山腰某处，有微弱的血色光芒一闪而逝。那光芒很淡，若不是刻意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血色光芒持续了约半柱香时间，然后熄灭。

紧接着，林羽感觉到护山大阵的灵力波动稳定了一些。之前那个异常节点，似乎被暂时“修补”了。

代价是什么？

他不敢细想。

回到铺位，林羽辗转难眠。青云宗的黑暗一面正在他面前徐徐展开，而他深陷其中，稍有不慎就可能成为下一个“失踪”的杂役。

“必须尽快离开杂役处。”他下定决心。

第二天，林羽找到老王，提出想学习更多灵草知识。

老王看了他半晌：“你突破练气三层了？”

林羽没有隐瞒：“是。”

“这么快……”老王眼中闪过惊讶，但没多问，“既然你想学，从今天起，你上午在仓库整理旧典籍，下午可以去藏书阁一层帮忙——那里有一些基础的灵草、丹药类典籍，你可以趁机学习。”

“藏书阁？我能去？”林羽惊喜。

“只能在一层，而且是以帮忙打扫的名义。”老王说，“我会跟藏书阁的刘执事打招呼。记住，多看少问，别惹事。”

“弟子明白！”

藏书阁位于外门区域，是一座三层木楼。林羽下午拿着老王的条子过来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门口晒太阳。

“刘执事，弟子林羽，奉王管事之命前来帮忙。”林羽行礼。

刘执事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条子，又打量林羽几眼：“进去吧。一层东侧的书架需要整理，把乱放的书归位。记住，只能在一层活动，二层以上有禁制，乱闯会死人的。”

“是。”

踏入藏书阁，一股书卷气息扑面而来。一层很大，摆满了书架，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典籍。有几个外门弟子正在查阅资料，看到林羽穿着杂役服饰，都露出不屑的表情，没人搭理他。

林羽乐得清静，开始整理东侧的书架。

整理过程中，他快速浏览书名。《基础炼丹术》《灵草培育要诀》《五行法术初解》《炼器入门》……都是最基础的典籍，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正是需要的。

他一边整理，一边记忆。混沌源火提升的不只是修炼速度，还有悟性和记忆力。短短一个下午，他看了二十多本书的目录和前言，对修行界的常识有了更全面的了解。

傍晚离开时，刘执事叫住他：“小子，你挺勤快。明天还来吗？”

“如果刘执事允许，弟子想每天下午都来帮忙。”

“随你。”刘执事摆摆手，“只要不打扰其他弟子，不弄坏书籍就行。”

“谢刘执事！”

回去的路上，林羽脚步轻快。藏书阁是个宝库，虽然只有一层，但足够他现阶段学习了。更重要的是，那里相对安全，能避开吴长老的视线。

然而刚回到杂役处，他就感觉气氛不对。

院子里，吴长老正阴沉着脸站在那里，面前跪着陈顺、李山等四个新来的杂役。四人脸上都有伤，陈顺的嘴角还在流血。

老王站在一旁，脸色难看。

“林羽，过来！”吴长老看见他，冷声喝道。

林羽心中一沉，走上前行礼：“吴长老。”

“你今天去哪了？”吴长老盯着他。

“弟子下午去藏书阁帮忙整理书籍。”

“谁允许你去的？”

“是王管事安排的。”林羽平静回答。

吴长老看向老王：“王管事，什么时候杂役的工作安排轮到你来决定了？”

老王躬身道：“吴长老，林羽做事细心，藏书阁那边正好缺人，所以——”

“所以你就擅作主张？”吴长老打断他，“王管事，你在杂役处二十年，是不是觉得资历老了，可以不守规矩了？”

“弟子不敢。”

吴长老冷哼一声，又看向林羽：“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杂役弟子未经允许私自离开杂役处，就是违规。按规矩，罚三天饭食，外加挑水一百桶，三天内完成。”

挑水一百桶，正常杂役一天挑五十桶已是极限。三天一百桶，这是要把人累垮。

“吴长老，这惩罚是否太重了？”老王忍不住说。

“重？”吴长老眼神阴冷，“王管事，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老王握紧拳头，最终还是低下头：“不敢。”

“那就这样。”吴长老扫视五人，“你们四个，今天没完成任务，同样罚三天饭食。至于具体惩罚——”他顿了顿，“后山矿洞最近缺人，你们四个明天去报道，干满一个月。”

陈顺等人脸色煞白。

后山矿洞是青云宗最苦的差事，那里灵气稀薄，劳动强度大，经常有杂役累死或出事故。

“吴长老开恩啊！”李山磕头求饶。

“求情者，加倍惩罚。”吴长老冷冷道，“再有异议，直接逐出宗门——不过你们别忘了，杂役弟子擅自离宗，按门规可当场格杀。”

所有人都沉默了。

吴长老满意地看着众人恐惧的表情，最后看了林羽一眼：“你好自为之。”

他拂袖而去。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老王叹了口气：“都散了吧。林羽，你跟我来。”

仓库里，老王布下隔音结界，脸色凝重：“吴长老盯上你了。”

“是因为我去了藏书阁？”林羽问。

“不止。”老王摇头，“我打听到，吴长老和冰魄峰的云长老有些交情。而云长老，正是林清瑶的师父。”

林羽明白了。

林天那日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吴长老是在敲打他，让他认清自己的位置，离林清瑶远点。

“后山矿洞很危险。”老王说，“那里经常出事，而且……失踪的人最多。他们四个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

林羽握紧拳头：“没有办法吗？”

“杂役弟子的命，在宗门眼里不值钱。”老王苦笑，“除非……除非他们能在一个月内突破练气四层，那样就有资格申请调离。但你也知道，在矿洞那种地方，修炼速度只会更慢。”

“我去求李执事？或者刘执事？”

“没用的。”老王摇头，“吴长老主管杂役处，在这件事上，其他执事不会为了几个杂役得罪他。”

林羽沉默了。

他想起陈顺哭丧的脸，想起李山绝望的眼神。这些人虽然和他交情不深，但毕竟是一起来到青云宗的同伴。

“王管事，如果我能在一个月内突破练气四层呢？”林羽忽然问。

老王一愣：“你？你才刚突破三层……”

“如果我能做到，是不是就有资格申请调离？甚至可以要求带几个人一起？”

“理论上可以。”老王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但你要想清楚，这么做会彻底得罪吴长老。而且一个月从三层到四层，对杂灵根来说几乎不可能。”

“不试试怎么知道。”林羽眼神坚定。

老王看了他半晌，最终叹了口气：“既然你决定了，我会尽力帮你。从明天起，你上午继续整理典籍，下午去藏书阁，晚上……我教你一些东西。”

“教什么？”

“战斗技巧，还有——如何隐藏真实的修为境界。”老王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有些东西，我藏了二十年，也该找个人传下去了。”

林羽深深鞠躬：“谢王管事！”

走出仓库时，天色已暗。

林羽抬头看向夜空，青云峰在夜色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前路艰险，但他已没有退路。

不仅要自保，还要保护同伴。

火焰，该燃烧得更旺一些了。

第三章 暗流涌动

第三章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