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票安静地躺在床头柜边缘,像一片过于单薄、过于锋利的刀片,无声地切割着她与这座城市之间,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关联。凌晨三点,这间租来的、墙壁泛黄的老旧屋子里,弥漫着一种被遗弃般的死寂。只有偶尔,远处驶过的重型卡车的车灯,会像探照灯一样,将粗暴而短暂的光柱投进来,照亮墙上剥落的墙皮和简陋的家具,旋即又抽身离去,留下更深的黑暗。
她蹲在地上,面前敞开的行李箱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空洞。手边的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带着廉价洗衣粉那股挥之不去的、过于用力的化学香气。窗外不知哪家种的夜来香,在深夜散发出一种甜腻到令人窒息的气味,丝丝缕缕渗进来,混在空气里,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机械地拿起一件叠好的T恤,放进箱子,又拿起另一件。动作僵硬,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直到指尖,猝不及防地触碰到那团被匆忙塞在衣物最上层的布料——冰凉,柔滑,带着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的、奢侈的质感。
是那件香槟色的真丝礼服。
指尖下的触感,瞬间唤醒了更强烈的记忆——水晶灯令人目眩的光芒,昂贵香水与香槟混合的浮华气息,苏婉那张妆容完美、吐出冰冷毒液的脸,以及那句在死寂中炸开的、将她钉在耻辱柱上的“赝品”。
“唔……”
胃部猛地一阵剧烈痉挛,酸水直冲喉头。她触电般缩回手,仿佛那光滑的布料是烧红的烙铁,或是毒蛇的皮肤。她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压下去,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下一秒,她粗暴地抓起那件礼服,看也不看,用尽全力将它揉成一团,狠狠地、胡乱地塞进行李箱的最底层,压在几件最旧的毛衣下面。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穿着它、站在聚光灯下被剥光尊严的自己,连同那场噩梦,一起活埋。
她摇晃着站起身,试图平复急促的呼吸和过快的心跳。然而,就在她直起腰的瞬间——
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眩晕,毫无预兆、排山倒海般袭来!
眼前的墙壁、窗户、简陋的家具,瞬间扭曲、旋转、拉扯成怪诞的形状。脚下的地板仿佛变成了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船板,剧烈地倾斜、晃动。她踉跄着,本能地伸手去扶旁边的墙壁,掌心触及一片冰凉粗糙的触感,才勉强稳住没有立刻摔倒。
“嗬……嗬……”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快得像是要炸开。冷汗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和后颈的衣领,带来一阵阵黏腻的冰冷。
只是太累了。一定是。
这几天,不,这几个月积攒下来的所有东西——伪装时的紧绷,面对陆母时的负罪,被揭穿时的羞辱,还有那晚之后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隐秘与绝望——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连同身体透支到极限的疲惫,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般冲垮了她。
她摸索着,几乎是蹭着墙壁,挪到床边,然后脱力地摔坐下去。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身体的异样感却并未随着坐下而消退。那不仅仅是极度的疲惫,还有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坠胀感,从小腹深处隐隐传来,让她心慌。
她想起这段时间,对着再可口的饭菜也食不知味,闻到稍微油腻的气味就反胃欲呕。想起日历上,那个每月按时到访、从无例外的“老朋友”,已经悄无声息地,推迟了……多久了?
一个冰冷的、滑腻的念头,像潜伏在黑暗沼泽底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昂起头,吐出猩红的信子,猝不及防地,一口咬在了她最脆弱的神经上!
不!
她猛地摇头,力度大得几乎甩散了她本就凌乱的头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压力太大,内分泌失调了。对,一定是这样。她只需要离开这里,回到那个虽然破旧但熟悉安全的老家,睡在自己的小床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明天一早,火车就会带走她。带走一切。
她挣扎着再次站起来,想去厨房倒一杯凉水,压一压喉咙里的干渴和心头那股灭顶的恐慌。然而,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那阵眩晕,以比刚才猛烈十倍、百倍的势头,再次席卷而来!
视野骤然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耳边是尖锐的、持续的嗡鸣,仿佛有无数只毒蜂在颅内振翅。全身的力气,连同骨头缝里最后一点支撑,都在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短促的、破碎的气音。
然后,身体便彻底失去了控制,软软地、沉重地,向前倒去。
“咚!”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钝响,是她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冰冷坚硬的木质床沿上。
剧痛只来得及炸开一瞬,便被无边无际、浓稠如实质的黑暗彻底吞没。
城市另一端,陆氏集团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外,霓虹汇成的光河无声流淌,却被厚重的防弹玻璃和深色丝绒窗帘严密地隔绝在外。总裁办公室内,只亮着一盏角度苛刻的阅读灯,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圈。
陆沉川陷在皮质座椅里,面前的烟灰缸早已堆满、溢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烟草味,混合着一种紧绷的、近乎暴戾的沉寂。
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是这片昏暗中唯一刺眼的光源。屏幕上,是一份刚刚解密传送完毕的PDF文件。标题字号被加粗、放大,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冰冷:
《关于十一年前“7·15”城郊废弃工厂绑架案补充调查报告(绝密)》
他的手指,搭在冰凉的鼠标滚轮上,极其缓慢地,一下,又一下,向下滑动。屏幕的冷光,直直地映进他布满蛛网状红血丝的眼底,将那里面翻涌的风暴,照得清晰而骇人。
报告的文字,以一种冷酷的客观,描述着当年那场震惊全市的绑架案细节。绑匪,两名被拐卖后逃脱、最终选择向更弱者施暴的少年。人质,两个年仅八岁、在郊外写生时被掳走的小女孩。
一个,穿着价值不菲的粉色蕾丝公主裙,头发上别着珍珠发卡(经后续确认,为苏婉)。
另一个……
陆沉川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
报告里用平实的文字继续描述:另一个女孩,穿着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蓝色棉布连衣裙,手腕上系着一根同样褪色、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红绳。
关键信息,在下一页,用醒目的红色标注框出:
“据唯一幸存绑匪(代号‘甲’,送医后因内脏破裂大出血死亡)临终前片段性、模糊口供记录整理:穿蓝裙的女孩……在另一绑匪(代号‘乙’)殴打粉裙女孩、并试图转移她们时……曾趁其不备,用牙齿 咬 开了绑缚‘甲’手腕的粗糙尼龙绳……并在试图推开压在粉裙女孩身上的重物(坍塌的铁皮柜)时,右手无名指被尖锐铁片 划伤 ……救援人员赶到时,女孩因失血和惊吓昏迷,右手血流不止,伤口经初步判断为…… 月牙状深切割伤 ,预计会留下永久性疤痕……”
月牙状……疤痕。
陆沉川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几乎是同一瞬间,猛地抓起一直放在手边的另一份薄薄文件——那是几张模糊不清、明显是翻拍的老照片,和一份简短的情况说明。来自当年处理过城西某孤儿院领养手续、现已退休的一位老社区主任的私人相册。
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迅速翻到其中一张。
照片背景是孤儿院斑驳的铁门,一个瘦瘦小小、穿着明显不合身旧衣服的女孩,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低着头,看不清脸。照片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几乎褪色的备注:
“林小满(新名),右手指有粉红色胎记(月牙样)。”
胎记?疤痕?
月牙形……月牙形!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报告上“月牙状疤痕”那几个字上,又猛地移向照片备注里“月牙样胎记”的描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挤压、捶打!血液在耳膜里冲撞出雷鸣般的巨响,一股混杂着灭顶狂喜、难以置信的荒谬、以及更深更沉恐慌的惊涛骇浪,瞬间将他灭顶!
是她?
那个在混乱中咬开绳索、试图救人反而自己受伤的蓝裙子小女孩……
是林小满?
那个被他用一纸契约绑在身边,被他冷眼旁观着尊严被碾碎,被他……在醉酒后当作替身强行占有的……
林小满?!
“砰——!”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沉重的真皮座椅。椅子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却浑然未觉。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尖锐到疼痛的念头,轰鸣着,驱策着他所有的行动——
找到她!
立刻!马上!
他必须亲眼看见!必须亲自确认!
他一把抓起扔在桌上的车钥匙,金属边缘深深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他甚至忘了穿上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像一阵被狂风催动的、失去方向的箭矢,撞开办公室沉重的实木门,冲进了外面昏暗空旷的走廊。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让他胃部不适,但他只是死死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拳头在身侧握得死紧,手背青筋狰狞贲起。
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强势地钻入鼻腔,刺醒了林小满沉沦的意识。
眼皮沉重得像是被胶水粘住,她费力地、一点点掀开。模糊的视野里,是陌生的、惨白到令人心慌的天花板,和一根正在缓慢滴落透明液体的塑胶管。
她茫然地转动眼珠,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狭窄的病床上,手背上贴着胶布,冰凉的针头扎进血管,连接着上方悬挂的输液袋。
“醒了?”一个温和却不带太多温度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林小满迟钝地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女医生拿着病历夹走过来,脸上是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关切。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痛,恶心,或者特别不舒服的地方?”医生一边问,一边熟练地用手电筒照了照她的瞳孔。
林小满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微弱地摇了摇头,试图撑着手臂坐起来。又是一阵熟悉的、虚弱的眩晕感袭来。
“别急,动作慢一点。”医生伸手扶了她一把,帮她调整了靠背的高度,“你晕倒了,是你租住那栋楼的邻居早上出门时发现,叫了救护车送来的。初步检查,主要是过度疲劳和严重低血糖,还有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
医生语气平稳,翻看着手里的检查单:“不过,我们给你做了入院常规检查,包括血液HCG检测。”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清晰地看向林小满,语气里的职业性关切,似乎多了一丝别的、更复杂的意味。
“结果显示,林小姐——”
医生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地敲打在林小满骤然空白一片的脑海里:
“你怀孕了。”
“根据指标和超声初步判断,大概在六周左右。”
“什……么?” 林小满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她茫然地看着医生,眼神空洞,仿佛根本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或者,以为自己还陷在那场漫长而绝望的噩梦里,没有醒来。
怀孕?
这怎么可能?
“你怀孕了,林小姐,六周。” 医生清晰地、不容错辩地,又重复了一遍。同时,将手里一张打印着冰冷数据和字母组合的化验单,递到了她眼前。
那几个字母,那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视网膜上,然后穿透眼球,直直烙进她骤然停止跳动、又疯狂痉挛起来的心脏!
怀孕了……
她和陆沉川……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尖锐回闪——陆母出院后,他异常沉默,带她去吃那些“苏婉”喜欢的小吃,喝了很多很多酒。送她回那间他安排的公寓时,他身上的雪松冷香被浓重的酒气覆盖。他抱着她,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一遍遍模糊地、痛苦地低喃着一个名字(是“婉婉”吗?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吻滚烫而混乱,落在她的额头、眼睛、脸颊,最后是颤抖的嘴唇……
她推拒过,挣扎过,甚至用尽力气捶打过他坚实的胸膛。但他力气大得惊人,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迷茫、脆弱,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酒精和那种眼神,混合成一种可怕的蛊惑,瓦解了她最后一丝清醒的抵抗。
那一夜,是错误,是失控,是她强迫自己锁进记忆最深处、恨不得从未发生过的耻辱。
天亮后,他恢复了冰冷的疏离,她也用尽全力,扮演着一切如常。
可现在……
这个错误,这个耻辱,竟然……在她身体里,生根发芽了?
荒谬。
灭顶的荒谬感,如同最深最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紧随而来的,是比那晚在宴会厅被当众羞辱时,更甚百倍、千倍的绝望和恐慌。
契约结束了,以一种鲜血淋漓的方式。
她以为逃离,就能斩断这荒谬的一切,退回她原本破败但安全的人生轨道。
可命运,却给了她最沉重、最残忍的一击。
她怀了陆沉川的孩子。
怀了那个将她当作替身、在她尊严被践踏成泥时沉默不语、或许此刻正在与真正的“苏婉”重归于好的男人的孩子。
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泪水,毫无预兆,也无法控制地,汹涌而出。不是啜泣,是无声的、剧烈的崩溃。大颗大颗的泪珠,滚烫地划过她冰凉的脸颊,砸在雪白的被单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死死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攥紧了手里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化验单。纸张在她颤抖的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濒临碎裂的声响。指尖因为用力,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白。
窗外的天色,是铅灰色的,厚重地压在城市上空。
灰蒙蒙的,了无生机。
仿佛,永远也不会再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