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烟火气的余温,混着糖画的甜腻,似乎还粘在喉头未散。清晨的宁静,是被一阵突兀、尖利、毫不留情的手机铃声,生生撕扯开的。
林小满在混沌的睡意中摸索到手机,屏幕上“陆沉川”三个字,像三道冰棱,瞬间刺穿了她惺忪的睡眼。契约期间,他像一台精准的仪器,只在必要时下达指令,从未有过这样“不合时宜”的联络。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倏地缠紧了她的心脏。
“喂?”她撑起身,清了清干涩的嗓子。
电话那端,陆沉川的声音比往日更加低沉,像被砂纸打磨过,紧绷的弦下压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被强行抑制的颤音。
“立刻收拾几件换洗衣服,下楼。司机在等。” 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落,“我妈心脏病突发,在ICU。”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是更疯狂、慌乱的捶击。陆母?那个在陆家晚宴上,用雍容却疏离的目光淡淡掠过她,笑容得体却带着无声审视的贵妇人?
她甚至来不及吐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询问情况,听筒里只剩下急促而冷酷的忙音,“嘟嘟嘟——”,敲打着她的耳膜,也敲碎了她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
十分钟后,她抱着一个胡乱塞了几件衣服的行李袋,坐进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后座。司机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一路沉默,将油门踩得近乎凶狠。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泻的色块。
市一院VIP住院部,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混合着一种无处不在的、属于生命边缘的紧张与压抑。走廊空旷寂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越来越响的心跳在回荡。
尽头,ICU那扇厚重的、象征生死界限的隔离门外,陆沉川独自站着。
他背对着她,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像一尊用最坚硬的黑曜石雕成的、没有温度的守望雕像。挺括的黑色西装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窄腰,却衬得他侧脸在廊顶惨白的灯光下,显出一种异样的冷峻与苍白。眼下是掩不住的淡淡青影,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陆先生……” 林小满快步走近,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得又轻又软,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陆沉川闻声,缓缓侧过头。
那一眼,让林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再是平日那种精准的、评估的、或带着冰冷审视的眼神。那里有浓重的疲惫,有竭力压制却依旧泄露的焦虑,还有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下汹涌的、无边的暗流。
“暂时脱离危险,” 他开口,语速依旧快,带着不容置喙的、指挥官式的决断,“转普通病房了,单人间。但不能离人。” 他顿了顿,视线锐利地锁住她,“这几天,你留在这里。白天你负责,晚上有护工。”
林小满的呼吸微微一窒。陪护?在陆沉川的母亲身边?
像是看穿了她瞬间的茫然和疑虑,他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演好你的角色,林小满。 她现在需要‘儿子女朋友’的陪伴和安慰,‘苏婉’的安慰。”
最后那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而残酷地刺穿了林小满心头刚刚因担忧而泛起的柔软。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脆弱的阴影,低声应道:“我明白。”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变成了一种粘稠而沉重的流体。高级病房宽敞明亮,设备齐全,但无处不在的消毒水气味、心电监护仪规律到令人心慌的“滴滴”声,以及空气里弥漫的、属于疾病本身的虚弱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这里的特殊。
陆母脱离了生命危险,但精神萎靡,身体像被抽干了力气,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片刻,眼神也是涣散的,蒙着一层病人特有的、脆弱的薄雾。
“小满……水……” 老人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
林小满立刻放下手中削到一半、氧化泛黄的苹果,拿起沾了温水的棉签,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湿润陆母的嘴唇。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对待一件极易碎的珍贵瓷器,眼神专注,甚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本性的怜惜。
“沉川……他忙,总忙……” 陆母闭着眼,无意识地呢喃,眉头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
“陆先生公司有要紧事,处理完就过来看您。” 林小满放柔了声音,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替老人掖了掖被角,“您好好休息,我在这儿陪着您呢,哪儿也不去。”
她扮演着二十四孝的“准儿媳”——喂水,擦脸,用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擦拭老人的手背,低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哪怕对方只是含糊地“嗯”一两声作为回应。只有在老人彻底沉入深度睡眠,呼吸变得悠长平稳时,她才能允许自己靠在硬邦邦的陪护椅上,短暂地、贪婪地喘上一口气。
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她。但更磨人的,是精神上那根时刻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弦。一边是面对病弱老人时,人性中最朴素的同情与照顾欲在悄然滋生;另一边,是“骗子”这个标签,像烧红的烙铁,时刻烫着她的良心。陆母偶尔清醒时,那浑浊目光中流露出的、对她这个“未来儿媳”的微弱依赖和信任,像细细的、带有倒刺的藤蔓,无声地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负罪感。
她看着老人沉睡中依旧不展的愁容,想起自己远在老家医院,同样被病痛折磨、等待手术的父亲,眼眶阵阵发热,鼻腔酸涩难忍。她为了钱,将自己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里最卑劣的演员,欺骗着一个毫无防备的、生命垂危的老人。
陆沉川每天会出现一两次,时间飘忽不定。他来了,也只是沉默地站在床边,目光沉沉地凝视母亲片刻,低声与守在一旁的特护或刚进来的主治医生交谈几句,语气简洁、专业、冰冷。他身上那股属于庞大商业帝国的、硝烟未散的冷硬气息,与病房里哀弱的、需要安抚的氛围格格不入。每次他到来,病房内的空气似乎都会凝滞、降温几度。
林小满在他面前,更像一只惊弓之鸟。她将那份“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温顺扮演得滴水不漏,不敢有丝毫逾越。两人之间几乎零交流,偶尔视线在空气中短暂相碰,也像触电般迅速弹开,仿佛有看不见的屏障横亘中间。
第三天下午,持续的神经高度紧张和严重睡眠不足,终于将林小满的体力透支到了临界点。窗外天色阴沉如铅,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陆母服了药,睡得很沉。林小满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手里还捏着一块微凉的湿毛巾,原本是想给老人擦擦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
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上了千斤铁坠,头一下一下不受控制地点着,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在昏沉的边缘徒劳地盘旋。她试图用指甲掐自己的虎口,用疼痛保持清醒,但指尖的力气越来越弱,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咚。”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她的额头,抵在了冰凉的金属床栏上。
她终于彻底坠入了昏睡的黑暗。即使在睡梦中,那抹疲惫和深重的不安也清晰地刻在她眉间,形成一道小小的、固执的褶皱。几缕碎发被细密的冷汗濡湿,狼狈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苍白的脸颊边,随着她微弱而紊乱的呼吸,轻轻地、脆弱地颤动。
病房的门,在这时被无声地推开。
陆沉川走了进来,身上似乎还带着外面阴雨的湿冷气息。他刚结束一个跨时区的冗长会议,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怠,眼下的青影似乎又深了一层。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母亲身上,确认监护仪上起伏平稳的曲线,老人沉睡的面容也还算安宁。然后,他的视线才缓缓移开,落在了床边——那个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趴在床栏上睡着了的身影上。
三天。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脸颊的弧度更加尖削,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是用最深的墨抹上去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此刻,她睡着了,眉头却依旧紧紧锁着,仿佛在梦中依然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嘴唇无意识地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倔强的、惹人怜惜的脆弱。
陆沉川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她额前那几缕被冷汗浸透、凌乱粘在皮肤上的碎发上。它们看上去很不舒服,甚至有些刺眼。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深邃的眼眸里,冰冷坚硬的表层之下,似乎有某种东西在缓慢地龟裂、翻涌。那是复杂的,难以用言语定义的涡流——审视、衡量、或许还有一丝被严格禁锢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松动。
片刻的静默,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声音在流淌。
然后,他动了。
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僵硬的迟疑。他伸出手,骨节分明、向来稳定如磐石的手指,此刻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轻轻拂向她的额角。
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微凉而汗湿的皮肤。
那触感让他指尖几不可见地颤了颤。
他的动作变得异样轻柔,像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又像在触碰一个过于真实、以至于让人心悸的梦。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缕碍事的、被汗粘住的碎发,极其轻柔地拨开,理顺,然后,别到她白皙的耳后。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她柔软微凉的耳廓。
那一瞬间的温热触感,让他整个手臂的肌肉都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长久地凝视着她沉睡中毫无防备的侧脸。目光沉甸甸地落下,描摹过她紧蹙的眉心,流连过她眼下浓重的阴影,最终,定格在她搭在床沿的右手上——定格在那枚,因为她歪头的姿势而微微显露的、无名指根部的、淡粉色的月牙形胎记上。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他自己变得有些粗重、有些失控的呼吸声,在无声地放大、交织。
就在这诡异而凝滞的寂静达到顶峰时——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抽气声,从病房门口传来。
陆沉川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收回手,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他迅速直起身,脸上所有细微的情绪波动在瞬间被一张冷硬的面具覆盖,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刃,倏地射向门口。
苏婉捧着一大束新鲜欲滴的香水百合,僵立在病房门口,脸上血色尽褪,精心描画过的妆容也掩盖不住那份震惊到极点的惨白。她那双总是含着盈盈笑意的漂亮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刚才那绝不该发生的一幕——陆沉川温柔地为那个替身拂开额发的画面。
她的视线,死死地、钉子般钉在陆沉川刚刚收回的、仿佛还残留着温度的手上,然后,极其缓慢地,移向趴在床边、对这场无声风暴毫无所觉的林小满。
那束代表纯洁、探望与祝福的洁白百合,在她手中剧烈地颤抖起来,包装纸发出“沙沙”的、刺耳的摩擦声。几片花瓣承受不住这力道,无声地飘落,掉在病房门口光洁冰冷的地砖上,像几滴骤然凝固的眼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陆沉川面无表情地看着苏婉,眼神深不见底,像两口结冰的古井,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苏婉的嘴唇剧烈地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质问,想尖叫,想哭喊,但最终,喉咙里只挤出一丝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她猛地转过身,像逃离什么可怕的瘟疫,高跟鞋的鞋跟重重地、凌乱地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逃命般的响声。
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空气中只留下一缕百合甜腻到令人窒息的香气。
以及,那束被捏得几乎变形、孤零零躺在冰冷地面上的白色花束,像一个巨大而讽刺的惊叹号,标记着平静表象下,骤然崩裂的缝隙,和即将到来的、未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