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喧嚣、水晶灯的华光、那些粘稠的探究目光,都被隔绝在黑色宾利厚重的车体之外。车内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极细微的风声,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林小满靠在副驾驶的皮质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刮擦着冰凉光滑的皮面。窗外,城市的霓虹流火般向后飞掠,斑斓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进她眼底那团混乱的迷雾。
腰际似乎还残留着那只手臂箍紧的力度和灼人的温度,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皮肤下仿佛还烙印着他的指痕。最要命的是他低头看她的那一瞬——那双永远结着冰凌的眼睛里,崩裂出的、近乎惊慌的裂痕。还有……贴着她耳廓传来的,那沉稳节奏下,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与她同样失序的震动。
那算什么?
是情急之下无懈可击的演技,是契约里“保护所有物”的本能,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只觉得脸颊又烧了起来,忙将滚烫的侧脸更紧地贴上冰凉的车窗玻璃。凉意渗入皮肤,却压不住心底那簇荒谬的火苗。
车子无声滑入一处顶级公寓的地库,停稳,熄火。引擎的嗡鸣消失后,密闭空间里的寂静骤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稀薄的空气上。
“明天下午三点,我接你。”
陆沉川解安全带“咔哒”一声轻响,打破了沉寂。他的声音已经彻底恢复了平日的质地——冷冽,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仿佛几个小时前那个在无数目光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呼吸拂过她额发的人,只是她混乱大脑产生的幻觉。
林小满怔了一瞬,下意识追问:“去哪儿?”协议附件里密密麻麻的行程表,似乎并没有这一项。
陆沉川已经推开车门,一只脚踏了出去。闻言,他侧过头,地库顶灯苍白的光线从他头顶斜射下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悬殊的界限,那深邃的眼窝沉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履行契约义务。”
他丢下这七个字,便转身离去。挺拔的背影在地库清冷的灯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步伐稳健,没有丝毫留恋或迟疑,很快被电梯间冰冷的金属门吞噬。
林小满独自留在骤然空旷下来的车厢里。刚才因他一句话而莫名悬起的心,像断了线的秤砣,直直坠入冰冷的谷底,发出空洞的回响。一丝狼狈的、可笑的失落,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又被她狠狠摁了回去。
契约义务。是啊,清清楚楚,明码标价。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她深吸一口混合着皮革和陆沉川身上残留雪松冷香的空气,推门下车。高跟鞋的脆响在空旷的地库墙壁上撞出孤单的回声,一声,又一声。
次日下午三点,宾利准时停在她临时公寓的楼下。林小满拉开车门坐进去,目光扫过驾驶座,微微一愣。
陆沉川今天穿得很不一样。剪裁精良但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取代了笔挺锐利的西装,深色休闲裤衬得他腿型修长,周身那股迫人的、属于谈判桌和董事会的凌厉气场奇异地收敛了大半,竟显出几分罕见的、闲适的松弛感。这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也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一丝。
然而,当车子驶离繁华的CBD,拐进越来越熟悉的街巷,最后融入一片嘈杂而鲜活的市井气息时,林小满松弛下来的心又慢慢提了起来。
油炸食物的滋啦声、糖炒栗子甜腻的焦香、各种小吃摊混杂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争先恐后地从车窗缝隙钻进来。自行车铃叮当作响,小贩的吆喝穿透喧嚣,穿着校服的学生嬉笑着跑过……这里是城南的老街,是她童年记忆里最鲜活、最温暖的一部分。父亲宽厚的手掌牵着她的,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一个糖人,一串糖葫芦,就能点亮她整个下午。
陆沉川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他没有解释,径直将车停在巷口。推门下车,他高大的身形与周围略显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但他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侧琳琅满目、略显油腻的招牌和热气蒸腾的摊点,像是在寻找着什么确切的目标。
最终,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做糖画的摊位。摊主是位头发几乎全白的老爷爷,背微驼,动作却稳。一勺金红滚烫的糖浆,在他手中细细的铜勺里微微晃荡,随即手腕稳定地倾斜,糖浆如一道纤细的金色溪流,精准地落在大理石板上,蜿蜒流淌,迅速凝固,转眼间,一只昂首展翅、纤毫毕现的凤凰便跃然“板”上。
陆沉川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做一个。”
老爷爷抬眼,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没什么表情,只沉默地点点头。他重新舀起一勺糖浆,这一次,手势更快,更稳。金红的糖丝不再是凤凰华丽的尾羽,而是流畅地勾勒出一个简洁的、带着微妙弧度的形状——一弯月牙。
林小满的呼吸骤然一窒。
她几乎是本能地,蜷缩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无名指根部那块小小的、淡粉色的皮肤,毫无缘由地灼烫起来。
陆沉川付了钱,从老人手中接过那支晶莹剔透的月牙。糖浆冷却凝固后,呈现出一种纯净的琥珀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折射出温暖的光泽。他没有像寻常顾客那样直接吃,只是拿在手里,指尖捏着细细的竹签,转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将那只琥珀色的月牙,递到了林小满面前。
“尝尝看?”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可那目光,却沉沉地落在糖画上,又仿佛透过这脆弱的、甜蜜的工艺品,看向了某个遥远的、泛黄的时空。
林小满迟疑地接过。竹签入手冰凉,坚硬的糖壳碰触指尖。
“她小时候,最爱这个。”陆沉川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那语调里,带着一种林小满从未听过的、近乎柔软的追忆,像翻阅一本珍藏多年的旧书,书页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泛黄。“每次来这条街,不买一个,能磨我半天。别的图案不要,就喜欢月牙的,”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从糖画上,极轻地扫过她蜷起的手指,“说像她手上那个……月亮亲过的记号。”
“咯哒。”
林小满捏着竹签的手指,骤然收紧。坚硬的糖壳边缘,深深硌进了指腹的嫩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这刺痛,远远比不上心头那骤然席卷的、冰冷黏腻的窒息感。
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却瞬间变质,泛开一股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苦涩,直冲鼻腔和眼眶。
他是在怀念。带着她,这个顶着“苏婉”名字的赝品,走苏婉走过的路,买苏婉喜欢的糖画,讲述着只属于他和苏婉的、沾着糖稀和烟火气的过往。
而她,穿着他购置的行头,站在这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半是扮演者必须的“沉浸”,另一半……却是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负罪感,和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卑劣的酸涩。
“她……一定很开心。”林小满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她死死低着头,盯着地上被踩得发亮的老旧石板缝隙,不敢看他的眼睛,怕里面翻涌的情绪会彻底出卖她此刻的僭越和心虚。
陆沉川没有接话。沉默在喧闹的街巷中,割开一小片突兀的真空。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林小满像个犯了错被罚跟在后头的孩子,默默落后半步,手里那支月牙糖画,重得几乎要拿不住。
他又带她去吃了蟹黄小笼,汤汁滚烫鲜美;买了刚出锅的臭豆腐,那股特殊的气味弥漫开来,让她有些恍惚,仿佛回到小时候父亲笑着哄她尝第一口的时候。他甚至在一个卖着廉价发圈、发卡的地摊前停下脚步,拿起一个缀着劣质塑料月牙吊坠的黑色发圈,在指间看了看。
“她总说,手上这个,是月亮掉下来的时候,不小心亲了她一口留下的印记。”他放下发圈,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却像一根淬了冰又烧红了的针,精准无比地刺穿了林小满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直直扎进她心脏最柔软、也最惶恐的角落。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扭曲,变形。林小满手里那支糖画,在掌心温度下,边缘已经开始微微融化,变得粘腻,沾手。她觉得自己像个最卑劣的窃贼。不仅偷了“苏婉”的名字和身份,此刻,还在贪婪地、可耻地窃听着,原本只属于那个女孩的、带着人间烟火温度的温柔记忆。陆沉川每多说一句关于“她”的往事,都像在她良心的天平上,加上一块沉重的砝码,压得她脊背发弯,几乎喘不过气。
回程的车上,暮色四合,车窗外的城市点亮万家灯火,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车厢内的寂静,比来时更加浓稠,更加窒息。
林小满疲惫地靠近椅背,闭上眼。那些关于“苏婉”的碎片,混合着强烈的内疚和一种莫名的刺痛,在她脑海中翻搅。她几乎能感觉到,右手无名指根部,那枚与生俱来的、淡粉色的月牙胎记,正在皮肤下隐隐发烫,像一块无法磨灭的、沉默的烙印,也像一声声无声的、来自灵魂深处的诘问。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闪烁着幽微的蓝绿光芒。陆沉川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难以捉摸。
车子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缓缓停下。
他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只是随意地掠过车厢,扫过她搭在膝上、无意识蜷缩的右手。
那目光,沉静,幽深,像月光下无波的古井。
但若细看,便会发现那平静之下,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与探究。他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无声无息地、长久地,落定在她无名指根部——落定在那枚小小的、淡粉色的、月牙形的胎记上。
那目光太过深沉,太过复杂,绝非一个男人看着“替身”道具该有的眼神。那里有审视,有比对,有追忆的迷雾,或许……还有一丝更晦暗、更汹涌、被强行压抑的激流。
而此刻,深陷在自我谴责与角色挣扎中的林小满,对此毫无所觉。她只是偏头看着窗外流逝的灯河,眉头微蹙,沉浸在自己混乱的思绪里,全然不知,自己身体上这个与生俱来的、曾被视为独特印记的胎记,早已成为这迷局中最关键的一环,正被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牢牢锁在视野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