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芒,并非洒落,而是泼溅——像融化的液态黄金,从三层楼高的穹顶轰然倾下,砸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那些繁复的镶嵌花纹被照得纤毫毕现,每一道曲线都反射着冰冷的、属于巨额财富的光泽。空气厚重得几乎可以切割,昂贵的雪松冷香、陈年勃艮第的醇厚单宁气息,与一种无形的、属于食物链顶端的无声威压,沉沉地混合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让林小满喉头发紧。
她身上这件香槟色真丝长裙,是下午由专人送来,连同搭配的珠宝和鞋子。面料像第二层皮肤,冰凉滑腻地贴着她因极度紧张而绷成一张弓的脊背。裙摆长而曳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或流沙上,虚浮,失重,随时可能坠落。
“呼吸。”
陆沉川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低缓,平稳,不带任何安慰的意味,更像是一个指令。他臂弯的力道不容抗拒地收紧了半分,带着她,如舰船切开平静而危险的海面,滑入那片衣香鬓影的浮华深水。
无数目光立刻聚拢过来。不是灯,是探针。带着X光般的透视感,冷静地评估她裙子的剪裁、珠宝的成色、妆容的细节,以及更深处——她与这个环境的匹配度。那些穿着高定礼服的女士们,颈间、腕上、耳垂的钻石与宝石,在强光下迸射出锐利而炫目的冷焰。她们的笑声清脆如银铃碰撞,组成一道林小满完全无法破译的、排外的密码。
她脑中疯狂回闪着协议附件里关于“苏婉”的寥寥数语:仪态从容,笑意清浅,声线柔和。她试图调动面部肌肉,弯起一个弧度,却发现嘴角僵硬如冻结的石膏,沉重得抬不起来。
陆沉川的脚步停在一小圈人面前。空气在这里似乎更凝重了。为首的老人身着挺括的中山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一根乌木手杖轻点地面。他没有看林小满,锐利如寒潭古井的目光,先落在陆沉川脸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幽微的、难以名状的东西一掠而过,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爷爷。”陆沉川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苏婉。”
林小满的心脏骤然缩紧。
“苏小姐。”陆老爷子的视线终于转向她,微微颔首。那目光并不严厉,却带着千钧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他身旁几位气质深沉的长辈,目光更是毫无遮掩,如同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将她从头到脚笼罩、剖析,似乎要穿透这层精致的“苏婉”皮囊,直抵内里那个瑟瑟发抖的“林小满”。
“陆老先生好,各位长辈好。”她强迫声带振动,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干涩紧绷。她依凭着记忆里看过的旧上海画报中女子的模样,极其细微地欠了欠身。她能感觉到陆沉川的视线,如同精密校准的仪器,落在她的侧脸和颈项,无声地测量着她每一个弧度和角度是否达标。
身着燕尾服的侍者如同无声的幽灵,托着水晶托盘滑至身侧。托盘上,勃艮第杯中的酒液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在灯光下流转着奢华而危险的暗光。
陆沉川自然而熟练地取过两杯,将其中一杯递到她面前。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指腹的温度与她冰凉的肌肤形成刺目的对比。
“谢谢。”她几乎是用气音吐出这两个字,接过酒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冰冷的杯壁短暂地刺醒了她的神经。她学着旁人的样子,生涩地轻轻晃动酒杯,深红色的旋涡在杯中荡开,浓郁到近乎窒息的酒香却让她更加头晕目眩。
周围的一切——低声的密谈、矜持的笑语、关于全球经济走势与隐秘政策的碎片词汇——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布满水汽的毛玻璃。她身处其中,却又被彻底隔绝在外。
“苏小姐看起来,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那位身着墨绿色真丝旗袍、颈戴满绿翡翠珠链的妇人适时开口,唇角噙着一抹无可挑剔的、礼仪性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如针,“第一次回家,紧张也是难免的。”
林小满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倏然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她下意识地看向陆沉川寻求指令,他却正微微侧身,与一位堂兄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全然未觉这边的暗流。
她张了张嘴,协议里那些“得体应答”的模板在脑中乱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最终只挤出一个空洞而僵硬的微笑。
就在这时——
斜后方一位端着摞满香槟塔酒杯的侍者,脚下猛地一个踉跄!重心失衡,托盘以一个惊心动魄的角度倾斜,数杯金黄色的液体连同晶莹的杯塔,眼看就要化作一场倾盆之雨,朝着林小满的头顶和后背泼洒下来!
“当心!”
惊呼声起。林小满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她仓皇后退,却忘了自己曳地的裙摆——
鞋跟精准地踩在了光滑的丝绸边缘。
糟了!
失重感如冰冷的潮水瞬间灭顶。她能预见到下一秒:昂贵的香槟色丝绸被酒液玷污,自己狼狈地摔倒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上,碎玻璃四处迸溅,全场目光如聚光灯般钉死她的不堪,陆沉川眼中凝结的冰霜,以及随之可能彻底碎裂的协议、父亲的手术希望……
绝望如一只黑色巨手攫紧了她的心脏。她甚至来不及惊叫,只能认命地闭上眼。
然而——
预想中的冰冷、湿黏与疼痛并未降临。
一只手臂,铁箍般强硬而精准地锁住了她的后腰,另一只手同时握住她的手腕,向内猛地一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失衡的身体硬生生从坠落边缘扯了回来,天旋地转之间,她撞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
“砰啷——!”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她脚边炸开,香槟的泡沫和玻璃碎片飞溅。几声短促的惊叫被压抑在喉咙里。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
林小满惊骇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陆沉川近在咫尺的西装领口,那质地精良的深灰色布料下,传来一声声沉稳而略显急促的心跳震动,透过单薄的礼服面料,重重敲打在她的耳膜和身体上。
他的手臂牢牢环着她的腰肢,掌心隔着冰凉的真丝,熨贴着她腰后的肌肤,那温度滚烫得惊人,与他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截然相反。他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整个笼罩、屏蔽在了那个小小的意外和所有随之投来的视线之外。
他低下头。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看清他深邃眼底那片惯常的冰封之下,骤然崩裂出的一丝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波动——那绝非单纯的“应对意外”,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紧绷,甚至是一闪即逝的、近乎失态的惊悸?
他的呼吸拂过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带着清冽的须后水味道和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身的雪松般冷冽的气息。
林小满的心脏,像是被那滚烫的掌心狠狠攥住,揉捏,然后骤然松开。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疯狂奔流,心跳声在耳鼓里撞出混乱的雷鸣,快得让她窒息。脸颊滚烫,腰间和手腕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更是如同烙铁烙过,留下鲜明到疼痛的印记。
周围的空气彻底凝固了。侍者面无人色,不住鞠躬。有人迅速无声地清理现场。陆老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深沉。那位墨绿色旗袍的妇人,则微微挑起了精心描画的眉梢,视线在紧紧相贴的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唇边那抹笑意变得愈发意味深长。
陆沉川似乎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稳稳地扶着她站直,松开手之前,指尖似乎在她腰间极轻微地停顿、按压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那短暂到近乎错觉的触碰,却让林小满浑身一颤。
他转过身,姿态从容依旧,从新换的托盘上重新取过一杯红酒,递到她面前。杯脚被他修长的手指稳稳捏住。
“这次,”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绝对的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唯有目垂垂下,在她忍不住轻颤的手指上极快地掠过一道暗影,“拿稳。”
林小满接过那杯酒,指尖冰凉刺骨,掌心却已被冷汗浸透。她不敢再抬头看他,只能死死盯着杯中那片深红色的、微微晃动的液体,仿佛那是她混乱世界中唯一可以聚焦的定点。
刚才那电光石火的一瞬——他手臂的力量,胸膛的温度,眼底崩裂的裂缝,还有那几乎要将她灵魂都烫穿的触碰……
这一切都像一场精准投放的震撼弹,在她本已岌岌可危的伪装和心防上,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冒着浓烟的缺口。
契约的深渊,比她想象的更加幽暗莫测。这不仅仅是一场表演。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在众人目光焦点下的偷梁换柱。而刚才那双将她从狼狈中拉回的手,那双冰冷眼眸里瞬间闪过的异样……
究竟是无意流露的破绽,是演技高超的伪装,还是这迷局之中,更令人心悸的另一层真相的诱饵?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他目光扫过时,她无名指根部那枚月牙形的淡粉色胎记,再一次,无法控制地、灼灼地烧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