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月梧落地,双手结印,指尖溢出柔和的白光,落在那些溃散的怨骸残魂之上。她唇瓣轻启,声音清寂如月下松涛:“前尘憾事皆散,执念缚锁尽解。魂归星野,魄入云渊,自此尘嚣不染,静候轮回。”
白光所及之处,怨骸残魂不再嘶吼挣扎,翻涌的黑气渐渐消散,化作点点莹蓝光斑,悠悠朝着天际飘去。
月承影收了灵力,望着温月梧的背影微微颔首:“多谢。”
温月梧摇摇头,抬手收回卦盘,指尖刚触到龟裂的卦纹,一张传讯符便裹挟着凛冽寒气破空而至,撞在掌心竟碎成冰屑,冰屑里裹着半块素色剑穗——那是苏观爻挽雪剑上的饰物。
“糟了!”温月梧脸色倏白,“卦象示警的城南渡口,不是师妹途经遇险,是她早已被困在那里!”
月承影瞳孔骤缩,反手从袖中抽出五行蕴灵尺,墨玉尺身在夜色中隐现五行纹路:“走!”
两道流光朝着城南渡口疾驰,而此刻的渡口,浊浪拍着冰矶,白雾裹着芦苇荡翻涌。苏观爻背靠断船,挽雪剑斜插冻土,剑身凝着黑霜,唇角的血丝被寒风冻成冰粒,周身灵力被一股阴寒怨气死死缠缚。
半空里立着道红衣身影,鬓边簪着支惨白绢花,眉眼清丽却覆着化不开的浓恨。她指尖捻着那半块剑穗,怨气激得江水翻涌,声音淬着冰碴:“仙门弟子不是道心澄澈,能观世间疾苦吗?那你告诉我,我受的那些苦,你们在哪?”
红衣女子名唤楚凝薇七岁被赌鬼父亲抵给牙婆,三转四卖进了莳玉坊,那地方从不说自己是青楼,只说在“莳养璞玉”。鸡未鸣便被嬷嬷逼着用晨霜水洁面,冻得指尖发紫也要练出巧笑倩兮的身段;白日里习琴棋书画,学的却不是风雅,是如何一句话勾住权贵的魂;夜里跪抄“认命”经,错一个字便是冰鞭沾了水抽打。十二岁那年,有个青衫公子踏过坊外霜桥,递来一支沾着露水的白梅,说等他三年,带她去看江南的桃花。她把那支梅藏在枕下,枯了也舍不得扔,守着那句承诺熬过了三年。十五岁生辰,坊主说她的“花期”到了,要摆玉露宴,价高者得。她跪在地上哭求,说有人会来赎她,可等来的,却是身披锦袍的他,甩出一沓银票,声震四野:“这株玉,我买了。”
他将她锁在别院深宅,日夜折辱,说她是千金买来的玩物;后来腻了,又把她送给暴虐富商。那日富商邀了一群狐朋狗友,逼她当众献舞,她趁人不备拔下金簪刺向心口时,窗外正飘着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霜雪,到死,她都没见过江南的桃花。
怨气翻涌间,红衣女子的身形忽明忽暗,那些深埋的过往化作细碎残影,在白雾里浮沉——莳玉坊的冰鞭、枕下枯萎的白梅、别院深锁的朱窗、金簪刺破心口的决绝。她的笑声裹着黑气炸开,抬手一挥,渡口的江水陡然倒卷,化作无数冰棱,朝着苏观爻直射而去:“你们御剑飞行,逍遥天地,凭什么我就该被当作玩物,烂在这泥沼里?!”
苏观爻猛地睁眼,眸中不见半分惧色,反而燃起灼灼微光。她不顾周身怨气噬骨的疼,左手迅速探入怀中摸出衍卦护幡,素白幡面绣着的八卦图在指尖灵力灌注下陡然展开,莹白护罩瞬间将她笼罩其中,护罩上卦象流转,竟将袭来的冰棱尽数挡在外面。
“即便世间有疾苦,以怨报怨也绝非正途!”苏观爻撑着断船踉跄站起,右手握住挽雪剑剑柄,衍卦护幡的光罩随她身形移动,字字掷地有声,“今日我便要让你看清,执念困不住别人,只会囚了自己!”
话音未落,两道流光撕破夜色,鹤唳清越,剑光如电。
温月梧抬手从腕间储物玉镯中唤出揽月承影伞,伞面绘着的星月山河图凌空展开,环形光幕将渡口大半区域笼罩,伞尖的寒铁玉锥蓄势待发,金光逼得黑气节节后退:“凝露!再不停手,怨骸之力会彻底吞噬你的残魂!”
月承影足尖点水,五行蕴灵尺引金灵化作锐利长枪,枪尖金光闪烁,直刺怨气最核心处,枪风所过,冰棱尽数消融:“师妹,我来助你!”
三人呈三角之势而立,衍卦护幡的莹白、揽月承影伞的星辉、五行蕴灵尺的金芒交织成网,将凝露困在中央。凝露看着眼前的三件法器,眼底的恨意愈发癫狂,她猛地将自身怨气尽数释放,红衣猎猎作响,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朝着三人猛冲过来:“今日,便同归于尽!”
月承影见状,手腕翻转,五行蕴灵尺当即引木灵化作柔韧长鞭,青藤般的鞭影凌空抽落,将黑旋风死死缠住;温月梧指尖掐诀,揽月承影伞的寒铁玉锥疾射而出,精准刺入黑气旋眼,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啸,黑旋风瞬间溃散,凝露的残魂显出身形,踉跄后退数步,脸色惨白如纸。
苏观爻缓步上前,收了衍卦护幡,却并未再动武,只是抬手将一缕道心之力渡向凝露:“我借衍卦护幡为你推演因果,你看——”
护幡上的八卦图再度亮起,光影流转间,映出一幅幅冰冷的画面:那青衫公子递出白梅的那一刻,眼底压根没有半分温柔,只有对“极品璞玉”的算计;他许诺三年之约,不过是和坊主定下的赌局,赌她会不会心甘情愿守着这份虚妄,等他来“摘走”这朵世间难得的花;他从未想过赎她,只想着等她“花期”最盛时,用重金将她买下,当作独一无二的藏品,肆意折辱。后来他将凝露送给富商,也不过是玩腻了旧物,随手丢弃的垃圾。
那些伤她的人,有的早已罪有应得——富商醉酒坠江尸骨无存,坊主被冤魂反噬溃烂而亡;可有的依旧逍遥,比如那青衫公子,靠着家族权势步步高升,三妻四妾,日日笙歌,最后老死在温柔乡里,连下葬时都裹着绫罗绸缎。
凝露望着卦象中的画面,浑身剧烈颤抖,数百年的怨气非但没有消解,反而翻涌得更烈,她凄厉地尖叫出声,声音里满是绝望的恨:“凭什么?!凭什么有人恶贯满盈却能安享荣华,我却要化作孤魂,困在这渡口数百年?!”
苏观爻心头一窒,竟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温月梧踏前一步,将揽星逐月伞立于地面,双手结出玄奥肃穆的法印,周身金光暴涨,声如洪钟,字字铿锵,念出渡魂口诀: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消散,天地开明。
尘缘斩断,孽债厘清。魂归六道,静待来生。
善恶有报,天道无亲。凡俗恩怨,汝自践行!”
随着口诀声起,伞面的星月山河图轰然转动,浩荡金光如天河倾泻,漫过凝露的残魂。这金光不催折、不压制,只如巍巍山岳般沉稳,抚平她魂体上因怨气而裂开的道道缝隙。
温月梧垂眸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悲悯,却也有着修仙者对因果的敬畏:“你所受的苦,天地可鉴,但凡尘恩怨,自有凡尘的因果循环。我们是修仙之人,能渡你出执念苦海,却不能插手凡人的善恶报应——那是天道留给你的,亲手了结的机会。”
“来生,”温月梧指尖的金光愈发柔和,映亮了凝露空洞的眼,“你会生在一个不凡的人家,有爹娘疼惜,有兄长护佑,不必再看人脸色,不必再受折辱。待到下一世,你会遇上那青衫公子的转世,届时,你便可亲自报仇雪恨,了却这百年执念。”
“而我们,”苏观爻接口,声音轻缓却坚定,“绝不会踏入你的轮回半步,不会干涉你的任何选择。这是属于你的,凡尘的公道。”
凝露怔怔地望着两人,眼底的恨意慢慢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她抬手,似是想触碰那片金光,指尖却只捞到一片虚无。
“来生……亲手讨还吗?”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温月梧颔首:“放下执念,入轮回吧。这一世的苦,到此为止了。”
凝露缓缓点头,眼角滑下一滴晶莹的泪,那滴泪落在江水中,瞬间化作一朵带刺的桃花,在水面轻轻摇曳。她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道莹白的光,朝着天际缓缓飘去,消失在初升的朝阳里。
渡口的黑气尽数消散,江水恢复了澄澈,芦苇荡的白雾也渐渐散去,东方的天际泛起了灿烂的鱼肚白。
苏观爻望着那朵带刺的桃花,轻声道:“愿她来世,快意平生,再无枷锁。”
温月梧收起揽星逐月伞,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怅然:“修仙之人,勘破天道易,勘破人心难。凡尘的恩怨,终究要凡尘人自己了结。”
月承影收了五行蕴灵尺,淡淡颔首:“走吧,冷渊城还有怨祟要除。莫忘了,我们的道,是护苍生,不是改因果。”
三人并肩而立,望着天边冉冉升起的朝阳,身影渐渐化作三道流光,消失在冷渊城的天际。而城南渡口的江水边,那朵由凝露泪水化作的带刺桃花,在晨光中愈发娇艳,宛若一柄藏着锋芒的剑,静静等待着下一个轮回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