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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暝树同祈,铃镌诗字结灵契

剑挽途

浣霜阙的秋暝树遮天蔽日,树冠如同一柄撑开的巨伞,将整片祈愿台拢在荫凉里。虬结的枝桠遒劲如苍龙探爪,纵横交错间,缠满了五颜六色的祈愿红绸,风一吹,绸带翻飞如流霞,满树银铃叮当脆响,碎碎的声响落满石阶,惊起了檐角栖息的几只灰雀。

这秋暝树是浣霜阙的镇阙神木,乃世间少有的正派灵根,守着狐族千年传承。按族中规矩,但凡修至五尾圆满的弟子,都需来此祈愿,而后由古树接引,入凡界历劫——这历练从无定数,却藏着狐族修行的根本:要在凡尘俗世里,寻到自己修仙的执念,悟透何为情、何为责任、何为守护。

历练的门道向来五花八门,全看秋暝树的心意。有的弟子会被抹去大半记忆,投生为凡界皇子或将门稚子,在金戈铁马或深宫暗斗里摸爬滚打,从一介凡人的视角读懂苍生疾苦;有的则被保留着修仙的底子,化作山野间的树精花魂,守着一方水土,看春生秋落、人世更迭,在漫长岁月里悟“守护”二字的真谛;更有甚者,会被投入市井陋巷,做个挑夫走卒,尝遍烟火冷暖,在柴米油盐里咂摸“情”之一字的滋味。无论何种身份,最终都要答出那三个叩问心门的问题——我因何而强大?我因何而修仙?我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树下人头攒动,大半都是刚修至五尾境界的狐族弟子,此外还有些低阶弟子夹杂其中,或求修为突破,或求仙草机缘,皆盼着能得秋暝树的庇佑。

裴枕戈挤在五尾弟子的最前头,踮着脚尖,费力地将自己的红绸系上最高的一根枝桠——那枝桠挨着天际,云雾缭绕,据说祈愿最灵验。他嘴里碎碎念着,尾巴尖儿因用力而微微翘起,五条蓬松火红的狐尾自腰后垂落,堪堪及踝,扫过地面时带起一阵细碎的风:“老木头,我裴枕戈别的不求,只求这次历练别搞太狠的劫。随便来点山精野怪让我打发打发就行,要是能偶遇个合眼缘的道友搭伴,那更是妙哉。回头我给你带凡界的桂花糕,甜糯糯的那种,保管你喜欢。”

他话音刚落,身旁梳着双丫髻的小师妹凑了过来,那姑娘才修至一尾,捏着红绸的指尖微微发颤,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秋暝树仙,愿我能早日突破二尾境,炼化丹田灵狐火,再也不用被师兄们笑话是‘小火团’。”

稍远些,一名三尾弟子正低声祈愿,语气满是急切:“求仙树赐我机缘,寻得那株生在极寒之地的冰叶芝,好助我稳固三尾修为。”

另一侧的六尾师兄则敛了笑容,神色肃穆,朗声道:“我愿此行能除尽一方邪祟,护凡界百姓安宁,更盼能借历练之机,触摸七尾化形的门槛。”

而在五尾弟子的圈子里,祈愿声更是此起彼伏。他们都知晓历练的规矩,更清楚这趟凡尘劫从无回头路。成,则道心坚定,心怀苍生,触摸六尾月魄境的门槛易如反掌;败,则修为大跌,道心蒙尘,此后再想突破六尾,难如登天,唯有重新入秋暝树,受洗髓之苦,再历一次凡尘劫。

“愿历练途中得遇贵人,指点我功法疏漏之处!”

“求一路平顺,别遇上那些动辄毁天灭地的上古凶兽!”

“盼能攒够功德,早日凝聚月魄,光耀门楣!”

各色祈愿混着风铃声,在秋暝树的荫蔽下悠悠回荡。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纹丝不动的秋暝树,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粗壮的根须破土而出,如巨蟒般在青石地砖上蜿蜒游走,裂出密密麻麻的细纹。一股温润却不容抗拒的灵力,如同潮水般从树干涌出,竟精准地卷住了所有修至五尾境界的弟子!

裴枕戈只觉周身灵力一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丹田内的狐火刚要燃起,就被那股灵力死死压制。他瞪大了眼睛,嘴里骂骂咧咧:“我靠!老木头你玩真的?桂花糕还没给你带呢!”

身旁的五尾弟子们也炸开了锅,惊呼声、咒骂声、哭笑不得的抱怨声混作一团:

“不是吧!说走就走?我还没跟师门告别呢!”

“我的储物袋!里面还有凡界的话本没看完啊!”

“早知道这么急,我就该多揣几瓶疗伤丹药!”

可话没说完,一股更强劲的力道涌来。秋暝树的灵力像是长了眼睛,对不同弟子施了不同的术法:有的弟子眉心亮起微光,眼神渐渐迷茫,显然是被抹去了记忆;有的弟子周身覆上一层青绿色的灵光,指尖隐隐生出木叶纹路,分明是要化作草木之精;裴枕戈只觉得脑袋一阵昏沉,关于浣霜阙的记忆变得模糊,唯独剩下一个念头:要活下去,要找到自己要走的路。

所有被卷住的五尾弟子身形齐齐缩小,化作一只只巴掌大的幼狐,皮毛颜色各异,火红、银白、青灰,煞是好看。每只幼狐的颈间,都系着那枚刻了字的银铃,叮当作响。

下一秒,数十道流光自秋暝树顶冲天而起,赤、白、青、褐,如流星赶月般冲破浣霜阙的结界,朝着凡界的方向四散而去——秋暝树从不会拖沓,凡五尾圆满者,祈愿毕,历练即始,向来这般随性,这般不讲道理。

只留下祈愿台上其余境界的弟子面面相觑,一尾小师妹眨巴着眼睛,喃喃道:“师兄师姐们……这就走啦?”

与此同时,凡界,冷渊城往城北的山道上。

晨雾还未散尽,乳白色的雾气如轻纱般缭绕在山间,沾湿了道旁的野草与荆棘。温月如踏着沾露的青石阶,缓步前行,素色的衣袂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腕间的渡厄玉泛着淡淡的微凉光泽,丝丝缕缕的阴寒气息,正从前方的乱葬岗方向飘来,被渡厄玉稳稳吸附。

她指尖虚握,将揽月承影伞轻轻收入腕间的储物玉镯,伞身隐去时,玉镯上闪过一抹极淡的清辉。此行是为清缴盘踞在乱葬岗的怨骸,那怨骸生前名唤阿槿,是个命如草芥的北地贫家女。

十五岁那年冬雪封门,三尺厚的雪压垮了茅草屋的檐角,阿槿的父亲冻饿而死,僵硬的身子蜷在破絮里,连口热汤都没来得及喝。母亲走投无路,只能含泪把她交给牙婆换半袋糙米,牙婆那双粗糙的手像铁钳般拽着她,一路风雪兼程,把她卖进了京城的李府。进府第一天,管家就把她带到暖阁,指着端坐榻上的老爷说,往后你就是暖手,整日跟着老爷,用手给他暖着,不准缩手,不准动弹。她懵懂点头,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强行按在老爷身侧,他冰冷的双手猛地裹进她的掌心,那双手像两块千年寒冰,冻得她一个激灵,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放肆!”老爷厉声呵斥,抬脚就踹在她膝盖上,她踉跄跪地,膝盖磕在青砖上,钻心的疼。管家上前甩了她一巴掌,恶狠狠地骂:“给老爷暖手是你的福气,再敢动弹,打断你的手!”

从那天起,阿槿的日子就被“暖手”二字牢牢捆住。寒冬腊月,暖阁里虽有炭火,却只围着老爷的榻边,她站在外侧,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青布裙,双手必须时刻捧着老爷的手,保持固定姿势,连手指都不能蜷一下。起初她的手还能勉强支撑,可没过几日就冻得通红发紫,指关节僵硬得像生了锈。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在她裸露的手臂上,冻得她浑身发抖,可她不敢动,只能咬紧牙关,任由自己的手被冻得越来越僵,掌心的温度一点点被老爷吸走,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老爷最爱在饭后斜倚榻上,让她跪在榻边暖手,他常常一边摩挲着她冻得粗糙开裂的手,一边对客人笑道:“这暖手比暖炉还管用,天然的暖气。”客人们哄堂大笑,纷纷称赞老爷会享受,没人在意她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更没人看见她眼底的绝望。更残忍的是,老爷总爱寻她的开心,有时会故意把冰冷的手猛地按在她的脸上、脖子上,冰寒刺骨的触感让她瞬间惊跳,忍不住瑟缩躲闪,老爷就会乐得哈哈大笑,还会命人赏她几巴掌:“这点惊吓都受不住,留你何用?”她脸上的皮肤被冻得发红发烫,脖子上的寒意久久不散,可她只能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磕头求饶:“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躲闪了。”

久而久之,阿槿养成了条件反射,哪怕再冷的手贴上来,也能硬生生忍住不发抖,只是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她见过同屋的阿雪,双手冻得溃烂流脓,指甲盖掉了两个,却依旧要每日暖手。有一次阿雪实在疼得忍不住,悄悄缩了下手,被老爷发现后,竟命人用烙铁烫她的手,说要给她“醒醒盹”。阿雪的惨叫声响彻暖阁,最后被拖出去扔在柴房,没过几日就没了气息,尸体被随便裹了张破席子扔去了乱葬岗。

阿槿吓得整日提心吊胆,夜里睡觉时双手疼得睡不着,只能偷偷用嘴哈着气取暖,看着自己红肿僵硬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念母亲,想念家里虽贫寒却能自由活动的日子,可如今她连缩手的自由都没有。有一回天降大雪,老爷带着她去园子里赏雪,他坐在亭子里饮酒,让她站在雪地里暖手,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她浑身冻得发僵,牙齿不停打颤,双手早已失去知觉,却还要死死捧着老爷的手,生怕自己一动就落得和阿雪一样的下场。老爷喝得兴起,突然把酒杯里的残酒泼在她手上,冰冷的酒液混着雪花,冻得她手背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冻疮。“这样暖着更有意思。”老爷笑着说,身边的下人也跟着附和,没人理会她疼得发白的脸。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槿的手越来越糟,红肿、溃烂、结痂,再红肿,再溃烂,反复循环,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变得丑陋不堪。可老爷并不在意,只要她的手还能发热,还能给他暖着,就不会放过她。她才十六岁,本该是豆蔻年华,却被这寒冬和权贵的残忍磨去了所有的生机,不再敢哭,不再敢想未来,每日像个木偶一样跪在老爷身边,用自己冻得僵硬的手,为他暖着片刻的温暖。

直到后来,老爷的朋友来访,带来一个精致的铜暖炉,说比暖手好用百倍。老爷试用了几日,果然觉得方便,便对管家说:“这暖手没用了,发卖到乡下吧。”

阿槿被管家押着走出李府,那天依旧是大雪纷飞,她的双手裹在破旧的布条里,早已失去了知觉,连走路都要扶着墙。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富丽堂皇的府邸,那里吞噬了她的青春,冻残了她的双手,却没给她留下一丝温暖。寒风卷着雪花打在她的脸上,她忽然想起阿雪的下场,想起自己冻得溃烂的手。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卖到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知道,无论到了哪里,这双被冻残的手再也暖不了自己,也暖不了任何人。

走到乱葬岗附近时,阿槿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弥留之际,她看着漫天飞雪,只觉得彻骨的冷,冷得连魂魄都在发抖。满腔的怨怼与不甘,混着彻骨寒意,让她死后魂魄不散,日积月累,竟化作了这盘踞乱葬岗的怨骸,一双早已朽烂的手,成了能冻结人骨髓的利爪。

正凝神想着阿槿的遭遇,温月如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带着呼啸的风声,由远及近。

她眸光一凛,迅速抬眸,还没等她看清那道赤光的真面目,就听“啪叽”一声闷响,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直直砸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后,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

她低头看去,只见一只火红的幼狐,正晕乎乎地晃着脑袋,琥珀色的眸子迷蒙一片,五条小尾巴轻轻颤着,喉咙里挤出一声委屈的呜咽,听起来可怜又可爱。

温月如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那蓬柔软的狐毛,目光落在了幼狐颈间的银铃上。铃身小巧精致,镌着四个细小的篆字,触手微凉。

她的指尖刚触到铃身,那枚银铃突然爆发出灼灼的桃花色光晕,一缕细如发丝的红光,像是有了自主意识般,从铃身窜出,缠上她的手腕。

温月如心头一惊,正要缩回手,那缕红光却骤然收紧,在她的手腕上凝成一枚缠枝莲纹的桃心印记。

一股奇异的联系,瞬间在她与那只幼狐之间建立起来。

契约缔结的嗡鸣,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温月如猛地缩回手,眉峰狠狠蹙起,眸中闪过一丝惊疑。她拎起幼狐的后颈,将它凑到眼前,仔细打量着。这狐狸来得太过蹊跷,时机巧合得过分,契约缔结得更是莫名其妙,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仪式,就这样凭空出现,凭空与她结契。

她总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某个看不见的局里,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走到了这一步。

幼狐似乎终于回过神来,感受到脖颈处的力道,它瞪大了琥珀色的眸子,愤愤地瞪着温月如,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可因为灵力被封,那低吼听起来不仅没有威慑力,反而像是撒娇似的哼唧。

温月如看着它气鼓鼓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桃心印记,指尖轻轻摩挲着。

罢了。

木已成舟,灵契既结,再纠结缘由,也无济于事。

她轻哼一声,勾唇轻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小心翼翼地将幼狐抱进怀里,掌心贴着它温热的皮毛,缓步朝着前方雾气更浓的乱葬岗走去。

越靠近乱葬岗,刺骨的寒意越发浓重,连空气都像是要凝结成冰碴。温月如走到一片荒草萋萋的空地,轻轻将怀里的幼狐放在地上,指尖凝聚起一缕柔和的灵力,缓缓注入它的眉心。

“既然是从天而降的灵兽,那便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几分本事。”

她的话音刚落,乱葬岗深处,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啸,黑气翻涌如墨,一双泛着惨绿的眼睛,在浓雾中缓缓睁开,死死盯着温月如与那只火红幼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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