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临泠渊城

凌霄殿前，晨雾如缕，缠绕着玉阶旁的古柏虬枝，将檐角的铜铃晕得朦胧。一众长老身披玄色法袍，立于丹墀之上，神色凝重地望着阶下的五人。

为首的大长老拂袖而出，袖摆扫过石栏，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沉声道：“凡界泠渊城近来妖物作祟，怨骸横行，民不聊生。今派你们五人下山历练，除祟安民，切记不可轻敌。”

话音落，五张泛着金光的符纸凌空飞起，如流萤般划过晨雾，化作五道流光没入五人的眉心。

“此乃护魂遁灵符，嵌于你们灵台识海。”大长老的声音沉如古钟，震得周遭雾气微微震颤，“若遇致命攻击，符纸会自行激发两道神通——其一凝金光护罩，硬扛三击不灭；其二引遁空之力，将你们瞬息转移至百里内最安全的地界。”

说罢，他抬手一挥，五枚莹白的玉佩凌空悬浮，玉佩上篆纹流转，似有月华凝结。玉佩正面皆刻着两个古朴篆字——渡厄。

“这五枚渡厄玉，你们且贴身佩戴。”大长老语气愈发肃然，目光扫过五人，“凡界滋生的魔物，名唤怨骸。它们皆非天生邪物，生前或遭丧亲之痛、或历失爱之苦、或困于盟约难守的执念，至死都无法释怀，正是这份蚀骨的憾恨，才被域外邪祟趁虚而入，化作这以悲苦为食、报复世间的魔物。渡厄玉可感应怨骸戾气，危急时能助你们镇住心神，不被怨念侵染。”

五人躬身接过玉佩，触手生温，篆字上的流光顺着指尖漫过手腕，转瞬即逝。他们齐声应道：“弟子遵命！” 随即转身踏下山门，衣袂翻飞间，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云海深处，只余下山门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泠渊城西郊，青蘅山云雾蒸腾，漫山遍野的蘅芜草吐着细碎的白花，风过处，草木清苦的香气裹着湿雾扑面而来。陶悠然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脚下踩着厚厚的腐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月白长衫的下摆沾了些晨露，腰间翠色玉带松松系着，下摆绣的缠枝蘅芜纹沾了细碎草屑，却更显清润。他将背上的丹鼎解下，鼎身刻着缠枝莲纹，置于青石之上时，发出一声沉厚的嗡鸣。

俯身采撷药材时，陶悠然的指尖轻轻拂过凝神草莹白的叶片，露水滚落，沾湿了他的袖口。他采下几株凝着晨露的凝神草、瓣含清露的忘忧花，又用木铲小心翼翼地掘出一截覆着白毛的定魂根，抖落根上的泥土，按配比投入丹鼎。

指尖燃起一缕温和的丹火，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鼎底，映得他眉眼温润。待炉中药草渐渐化作青褐色的药泥，袅袅白烟从鼎口升起，他双目微阖，唇瓣轻启，沉声诵念炼丹口诀：

“青蘅引灵，草木凝丹。魂安魄定，邪祟尽散。丹成！”

口诀落，丹鼎盖“嗡”地一声弹起，三枚圆润的莹绿丹丸跃出，药香四溢，引得山坳里的山雀扑棱着翅膀，落在不远处的枝头张望。他抬手接住丹丸，收入腰间的玉瓶，又架起丹炉炼制愈魂膏，山间很快便飘起淡淡的药香，与草木气息交织在一起。

城北乱葬岗，阴风怒号，卷起漫天黄沙，腐臭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断碑残垣间，几道幽绿的影子从坟茔里窜出，正是怨骸。它们嘶吼着扑来，利爪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得空气发出尖啸。

月承影面色不变，玄色劲装的衣角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衣襟袖口的银线云纹被风沙磨得发亮，墨发高束于玉冠之中，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更显眉眼冷峻如出鞘利剑。他足尖一点，身形如鹤般飘然而起。双手结印，指尖五道灵光盘旋，金、木、水、火、土五色光芒交织，映亮了他冷峻的眉眼。口中术诀字字铿锵，带着破风之势：

“金戈裂邪，木灵缚祟。水润心魂，火焚戾气。土载万灵，五行归一！敕！”

话音落，金刃破空而出，斩断怨骸的利爪，青藤破土缠上魔躯，清泉漫过涤荡戾气，烈焰腾起灼烧邪念，厚土翻涌间，化作一方牢笼将剩余的怨骸困在其中。怨骸在牢笼里疯狂撞击，发出凄厉的嘶吼，月承影却只是抬手祭出玉瓶，将溃散的残魂一一收入，眉眼间毫无波澜。

城中最高的望楼之上，苏观爻已设好简易卦台。她素色襦裙的裙摆被风拂得轻轻晃动，裙上绣的浅淡八卦图在天光下若隐若现，青丝松松挽成髻，簪着的白玉算筹簪垂着细银流苏，随着她捻动蓍草的动作轻轻摇曳。她净手焚香，檀香袅袅，在风中凝成一缕细线。案上整齐摆放着四十九根刻有八卦纹路的蓍草、一方龟甲与三枚青铜铜钱。

只见她抬手虚空一引，指尖灵力流转，四十九根蓍草应声跃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即分为左右两堆，左手为天，右手为地。再从右堆抽一根夹于左手小指与无名指间，指尖轻捻蓍草，以四根为一组逐一分拣，动作行云流水，指尖翻飞间，蓍草簌簌作响。左右堆余数各自归拢，与“挂一”的蓍草合并置于案侧，正是三变生爻的卜算之术。

三变过后，她将剩余蓍草归总计数，随即抓起三枚铜钱掷入龟甲，抬手轻摇，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望楼上格外清晰。她双目微阖，口中诵念占卜咒语，声音清冽如泉：

“太极生两仪，八卦定吉凶。蓍草通天地，铜钱显厄踪。怨骸藏悲苦，邪祟附阴容。渡厄玉为引，吾卦破迷濛！敕！”

咒语落时，她掌心向上一托，再掌心向下一压，指尖快速勾勒出卦象轮廓。龟甲中铜钱已定：两背一面为少阳，两正一面为少阴。她眸色微动，指尖点向额头，沉声道：“卦象示警，城南渡口怨气郁结，三刻之内必有怨骸作祟，且携水厄之险。”

说罢，她取出传讯符，指尖灵力催动，符纸化作一道流光，划破天际，朝着城东飞去。

城东老槐树下，浓荫蔽日，蝉鸣聒噪。江如练寻了块平整青石，将腰间紫竹囊解下摊开，里头银针、铁镖、淬毒菱角落了一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一身藏青短打，袖口挽至肘间，露出结实的小臂，墨发束成利落的马尾，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屈膝蹲坐，指尖夹起一枚拇指长短的透骨针，另一只手握着细柄磨砂锉刀，腕间运力，锉刀顺着针身细细游走。

他的动作极稳，指腹贴着针尖，每一次锉动都精准得分毫不差，火星顺着锉纹溅落，落在青石上烫出细小的黑点。偶尔有蝉鸣落进耳里，他也只是眉峰微蹙，指尖的动作丝毫未乱。待针身被磨得寒光湛湛、锋利如芒，他便将其浸入身侧的青瓷小瓶，瓶中是陶悠然早前赠予的清心草液，银针入水，滋滋作响，泛起一层淡绿的灵光。

打磨完最后一枚青雀镖，江如练抬手抹去额角薄汗，指腹蹭过下颌的薄茧。他从紫竹囊深处取出一叠巴掌宽的玉简，又摸出一支以玄铁为尖、松烟墨为芯的特制刻笔。指尖运力灌入笔中，笔尖便泛起一缕淡青灵光，随即在玉简上飞速划过，一行行细小篆字随之浮现，力透玉简却不损其形。

他为众人量身打造的法器，皆藏在一旁的锦盒之中：

给陶悠然的是青蘅诛祟珠，取名化用“蘅芜满汀洲”之句，鸽卵大小的圆润青珠，珠身刻着细密的缠枝蘅花纹，按下珠侧的玄纹，掷出后触物即爆——毒珠裹着淬了草木瘴气的粉末，专克怨骸邪躯；解药珠则散出清冽药气，护住百姓心神，文雅之中透着肃杀之气。

给月承影的是五行蕴灵尺，通体以墨玉雕琢，长不过七寸，尺身隐现五行纹路，看似是一件文房清供，实则能随灵力幻化形态：引金灵为锐利长枪，召木灵为柔韧长鞭，借水灵为冰寒短剑，御火灵为烈焰长弓，唤土灵为厚重盾牌，随心应变，威力无穷。

给苏观爻的是衍卦护幡，素白幡面绣着浅淡八卦图，幡杆以温玉雕琢而成，注入灵力便能撑开一方莹白护罩，护罩上卦象流转，可挡怨骸戾气侵袭，更能辅助卜算，清晰映照周遭因果线。

给温月梧的是揽星逐月伞，伞面绘着星月山河图，伞骨以千年玄冰玉所制，伞尖嵌着一枚寒铁玉锥。这把伞雅致精巧，伞面轻摇时，似有星月流转，既能遮雨又能遮阳，不用时便被温月梧收入腕间的储物玉镯中，便携又不惹眼；掷向空中撑开时，伞面会化作一道环形光幕护住周身，伞尖的寒铁玉锥则能如利剑般疾射而出，直刺怨骸命门。

写完最后一枚玉简，江如练将法器与玉简一一装入对应锦囊，分好标记。这时，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怯生生地凑过来，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他。他们脸上带着惶恐，问他如何能自保。

江如练眸光微动，招手让众人围拢。他指着地上剩余的粗铁镖，耐心讲解：“寻常人家没有灵力，便将镖头磨尖，浸在烈酒中煮沸半个时辰，既能防锈，又能添几分锐度。怨骸惧光，你们可在门楣悬挂桃木枝，入夜后点两盏麻油灯，灯芯里掺些晒干的艾草灰，能驱邪祟。”

他边说边示范，拿起一根粗铁条，握着锉刀飞快磨出尖刃，动作干脆利落。又教众人如何将艾草灰揉进灯芯，指尖捻起艾草灰，簌簌落在灯芯上。百姓们听得认真，纷纷点头称谢，老槐树下，蝉鸣依旧，却生出几分暖意。

城主府中，温月梧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泠渊城的街巷。她一袭淡紫长裙，裙裾绣的星月暗纹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腕间莹白的储物玉镯衬得肌肤胜雪，墨发垂落肩头，几缕发丝被风卷着拂过脸颊，眉眼温婉却藏着几分英气。夕阳西下，余晖将青石板路染成金红色，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神色慌张。她指尖划过舆图上的每一处角落，眸色沉静。舆图上，城南渡口的位置被苏观爻的传讯符标记出一道浅痕，透着几分凶险。

刚将舆图上的关隘、渡口一一标注完毕，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守城兵卒躬身禀报：“温仙子，城北乱葬岗方向妖气冲天，月公子一人恐难支撑！”

温月梧眸光一凛，抬手将舆图卷起，指尖在储物玉镯上轻轻一拂，揽月承影伞便握在手中。她足尖点地，裙摆旋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身形如一缕青烟般掠出城主府，衣袂翻飞间，已朝着城北疾驰而去。

赶到乱葬岗时，月承影正被数只新生的怨骸缠得脱不开身。这些怨骸比先前的更为凶戾，周身裹着浓郁的黑气，竟能硬生生撞开土系牢笼。月承影手中的五行蕴灵尺幻作长枪，枪尖金光闪烁，却也渐渐露出疲态。

“月兄，我来助你！”温月梧清喝一声，将揽月承影伞掷向空中。伞面倏然撑开，星月山河图在光幕上流转，莹白的护罩瞬间将月承影笼罩其中。伞尖的寒铁玉锥陡然射出，带着破空之声，直刺最凶戾的那只怨骸眉心。

怨骸惨叫一声，黑气溃散，月承影趁机收枪，反手将五行蕴灵尺化作长鞭，木系灵力汹涌而出，青藤如网般将剩余怨骸尽数缠住。

温月梧落地，双手结印，指尖溢出柔和的白光，落在那些溃散的怨骸残魂之上。她唇瓣轻启，声音清寂如月下松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前尘憾事皆散，执念缚锁尽解。魂归星野，魄入云渊，自此尘嚣不染，静候轮回。”

白光所及之处，怨骸残魂不再嘶吼挣扎，那些翻涌的黑气渐渐消散，残魂化作点点莹蓝的光斑，悠悠然朝着天际飘去，像是坠入夜幕的星子。

月承影收了灵力，望着温月梧的背影，微微颔首：“多谢。”

温月梧摇摇头，抬手收回揽月承影伞，轻声道：“苏师妹的卦象示警城南渡口有险，处理完这里，我们还要赶去支援。”

话音未落，天边又一道传讯符掠过，符纸之上灵力激荡，显然是苏观爻的加急预警。温月梧与月承影对视一眼，不再耽搁，并肩化作两道流光，朝着城南渡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泠渊城的夜色，渐渐被一场即将到来的恶战，染得愈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