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论道台的青石阶上,已染了三日的霜华与战意。
前三日的比斗,早已杀得昏天暗地。先是青冥剑宗少宗主以一柄赤霞剑挑落沧海阁传人的水镜阵法,剑风裂云时,连天际的雪絮都被劈成两半;后有墨尘道人以诡道术法困杀南疆万木谷少谷主,指尖符咒翻飞,竟让漫山藤蔓都凝成了囚笼。各宗绝学轮番现世,罡风撞着灵气,冰刃碰着烈火,擂台上的胜负分合,看得台下十万弟子时而屏息,时而狂呼。
直到第四日破晓,云海破开一道金光,论道台的中央,终于只剩下两道身影。
左侧,玄冥寒髓宗少主江雪尘一袭玄冰长袍,周身寒气凛冽,脚下擂台青砖早已冻裂,蔓延出蛛网般的冰纹,映着他眼底的冷傲:“温月梧阁下所修法门,偏于生机一道,今日这极寒之地,怕是连半点灵气都无处生根。”
右侧,温月梧素衣翩跹,指尖拢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暖金光晕,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淮南子》有言,‘冬至阳生,夏至阴生’,寒极之处,本就藏着破局的契机。”
话音未落,江雪尘已然出手。他五指翻飞结印,唇齿间吐出清冽咒语:“玄冥起,寒髓凝,万载冰棺锁生灵!” 玄冥寒髓宗绝学《万载冰棺诀》催动到极致——霎时间,天际乌云翻涌,鹅毛大雪倾盆而下,落地便化作锋利冰棱,如箭矢般朝着温月梧攒射而来,正是“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的凛冽之势。
擂台转瞬成了百丈冰狱,冰棱撞击声震耳欲聋。温月梧却不慌不忙,将指尖暖金光晕往空中一抛,口中轻吟咒语,字字清越如珠:“莲生火,叶凝芳,一寸青芽破寒霜!” 尾音未落,那光晕落地生根,竟是一株赤莲破土而出,花瓣如烈焰凝成,莲心裹着一簇幽微的莲火,迎着冰棱舒展——冰棱撞上莲瓣,非但没能伤它分毫,反倒被莲火灼得滋滋作响,化作缕缕白雾,白雾氤氲间,竟有细碎的冰莲在莲火旁凝而复散,暗香浮动。
江雪尘脸色骤变,他从未见过能在极寒中燃火的灵植。怒喝一声,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通体冰蓝的玉佩,指尖掐诀,咒语更添三分戾意:“冰螭出,覆九州,霜天万里绝人踪!” 这是玄冥寒髓宗淬炼百年的冰螭佩,乃是一等一的至寒法器。玉佩腾空,霎时化作一条百丈冰螭虚影,冰鳞寒光闪烁,巨口一张,喷出漫天冰雾,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成了冰晶。
“今日便让你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冰封万里!”
冰螭咆哮着扑来,腥冷的寒气几乎要将周遭的灵气都冻僵。台下惊呼声一片,不少人已不忍再看。
温月梧却抬眸望向前方,眼中没有惧色,只有悲悯。她抬手抚上赤莲的花瓣,咒语声温和却带着撼人的生机:“野火烬,春风临,生生不息是本心!”
一语落,莲心莲火骤然暴涨!赤莲疯长至丈许高,花瓣如旌旗招展,莲火化作火龙,缠上冰螭的鳞甲。那火不灼人,却专克阴寒,冰螭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鳞片坠落处,竟有新生的青草破土而出。
就在这时,莲火暖芒骤然卷住温月梧周身——她身上素白长袍无风自动,衣角翻飞间,竟一寸寸染上赤莲的艳色,袖口绣出几缕缠枝莲纹,发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支赤金莲簪,坠着的细链晃出细碎流光。原本清浅的眉眼,被这一身红裳衬得明丽又凌厉,整个人的气息,竟从先前的温润,陡然生出几分涅槃之火的锋芒。
江雪尘被这股生机与暖意反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擂台边缘。他撑着地面起身时,嘴角挂着血丝,却抬手抹去,看向温月梧的目光里,早已没了先前的冷傲,只剩一丝坦荡的敬佩。
“你的功法,当真精妙。”他拱手,声音虽哑,却字字清晰,“玄冥寒髓宗,认负。”
冰螭佩坠落在地,蓝光黯淡,碎成了两半。
台下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温月梧收了功法,赤莲缩回掌心大小,莲火敛作一点暖芒,栖在莲心。她周身红裳缓缓褪去艳色,又化作素衣,唯有发间金簪还留着一点暖光。她缓步走到江雪尘面前,伸手欲扶。
这一次,江雪尘没有推开。他借着她的力道站定,低声道:“他日若有机会,愿再向温月梧阁下讨教。”
温月梧颔首浅笑:“随时恭候。”
此时,昆仑墟主——那位白发垂肩的长老,踏着祥云缓缓落在擂台中央。他手中拂尘轻轻一扫,漫天喝彩声戛然而止,连那呼啸的罡风,都似被抚平了戾气。
长老目光扫过台上五人——温月梧居于首位,身后是东篱谷陶悠然、望舒殿月承影、松风阁苏观爻、暗香谷江如练,皆是此次论道的前五名翘楚。
他沉声道:“论道已毕,尔等皆是仙门栋梁。然,凡间近日却生祸端。”
话音未落,一道黑雾自长老袖中飞出,化作一幕幕幻象:荒芜的村落里,残垣断壁间,一群身形佝偻、周身萦绕着黑怨气的怪物正在啃噬着什么,它们的眼眶空洞,唯有怨毒的红光闪烁,身上还残留着生前的衣衫碎片,有的是农家布衫,有的是书生长袍,分明是凡人之躯。
“此物名唤怨骸。”长老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皆是凡间苦命人,或丧亲、或失爱、或蒙冤,满心悲恸无法释怀,才被域外邪祟趁虚而入,化作这等嗜杀成性的魔物。它们所过之处,生灵涂炭,怨气累积,长此以往,怕是会酿成三界浩劫。”
幻象散去,台下一片哗然。
温月梧望着那怨骸的模样,心中骤然一紧——那空洞的眼眶里,似有无数不甘与痛苦在翻涌。
长老目光落在温月梧身上,语气郑重:“前五之名,非是荣耀,而是责任。即日起,尔等五人,褪去仙门光环,入凡间,斩怨骸,更要度执念。”
他抬手一挥,五枚刻着“渡厄”二字的玉佩,朝着五人飞去。
温月梧伸手接住玉佩,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玉质,只觉一股沉甸甸的责任,压在了心头。
她抬眸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凡间,似有无数悲泣声,正顺着风,飘进了昆仑墟。
这趟下山,注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