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宗立山千年,后山那片灵植圃里,最金贵的不是能炼仙丹的朱果,也不是能筑道基的月心草,而是一株孤零零的月瑶树。
这树打宗门建派时就栽下了,几百年来只长叶不开花,更别说结果。宗门典籍里记着,月瑶树的种子是初代宗主踏遍四海才寻来的,那种子藏在深海玄冰之下,得用千年温玉养足三载才能入土,寻常人别说找,连听都没听过。也正因种子难寻至此,这月瑶树才成了青云宗独一无二的镇山奇木。
那年开春,翠微峰漫山遍野都漾着新绿,涧水化开冰碴子叮咚作响,灵植圃里的仙草也纷纷抽出嫩芽。宗主夫人临盆的消息传遍山门时,弟子们正忙着翻整圃中泥土,守圃长老蹲在月瑶树旁,望着光秃秃的枝桠摇头——这树怕是又要辜负一整个春天。
产婆的声音从宗主院传出来,一声高过一声,外头守着的弟子们攥着刚薅的草芽,手心全浸出了汗。
就在这时,后山突然亮起一道清辉,亮得晃眼却不灼人,穿透薄薄的晨雾直直冲上云霄。守圃长老第一个跌跌撞撞地冲过去,脚下的嫩草被踩得歪歪扭扭——
那株沉寂了数百年的月瑶树,不知何时竟开满了花。细碎的莹白色花瓣像揉碎的月光,混着春风簌簌往下落,落在地上竟凝成了半透明的露珠。更奇的是,树桠间还挂着几颗青莹莹的果子,果子上缠着细细的灵光,随着暖风轻轻晃悠。
“开花了!结果了!”长老的声音都在抖,“月瑶树……月瑶树显兆了!”
这话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座青云山。
几乎是同时,宗主院里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孩啼哭。
一个粉雕玉琢的千金,就这么踩着月瑶树的芳馥,降在了清洐宗。
弟子们都说,这姑娘怕是应了月瑶树的千年瑞气,生来便带着山海灵韵,毕竟那月瑶树种得之不易,能引得它破天荒开花结果的,定是将来能搅动三界风云的不凡人物。
说来也怪,这女娃落地时不哭不闹,一双圆溜溜的眸子骨碌碌转,偏生盯着窗外飘进来的月瑶花瓣笑。产婆正要抱她清洗,忽见一片花瓣晃晃悠悠,不偏不倚落在女娃光洁的额头上。
那花瓣触肤的瞬间,竟化作一道莹白的流光,在女娃额间晕开,渐渐凝成了一枚莲花状的印记。印记浅淡如月华,花瓣脉络清晰可见,衬得女娃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更添了几分仙灵气韵。
产婆惊得手里的帕子都掉了,刚想伸手去碰,那莲花印记便隐去了大半光芒,只余下浅浅的一点白痕,不仔细瞧,竟像是天生的浅痣。
宗主抱着襁褓里的女儿去后山月瑶树下,刚站定,树上那几颗青莹莹的果子竟“咚”地掉下来一颗,不偏不倚砸在襁褓边沿。果子裂开时,清甜的汁水汩汩淌出,沾湿了襁褓一角,只留下淡淡的草木清香。
守圃长老捋着胡子啧啧称奇,说这果子是月瑶树攒了千年的灵气凝成的,寻常修士闻上一闻都能增进修为,这般机缘,放眼整个修真界都是少见的福泽。
宗门里的小弟子们凑在一块儿嘀咕,说这位小师妹生来就带着祥瑞,往后定是个福泽深厚的,跟着她准能沾到不少好运气。
女娃降生伴月瑶树显瑞的消息传开,宗门上下都将她视作掌上明珠,取名一事更是被提上了要紧日程。
长老们聚在议事堂,翻遍典籍,拟了数十个名字,却总觉得配不上这份天降的祥瑞。宗主也犯了难,思来想去,索性揣着宗门古籍,独自踱到后山月瑶树下。
他靠着树干坐下,指尖拂过书页上的字句,抬眼望见枝头残留的花瓣,又瞥见不远处襁褓里女娃额间浅浅的莲印,心头忽然一亮,落笔敲定了名字。
宗门的紫宸大殿里烛火通明,上千弟子按着辈分排得整整齐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长老们端坐于两侧的檀木椅上,目光齐齐落在殿中央的高台——宗主正抱着襁褓里的女娃,站在刻满云纹的玉阶之上。
殿外的晚风卷着月瑶树的花瓣,从雕花窗棂里钻进来,落在众人的衣袂上,添了几分祥瑞的静。
宗主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大殿的穹顶传得很远,字字清晰:“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给这降生时引得月瑶树花开满枝的孩子,赐名!”
台下霎时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那襁褓上。
宗主低头,指尖轻轻蹭了蹭女娃的脸颊,眉眼间满是柔和,随即朗声道:“此女姓温,名月梧!月,是月瑶树之月,梧,是引凤栖梧之梧!愿她此后,如月下梧桐,护我宗门,岁岁安宁!”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外恰好有月光破开云层,斜斜照进大殿,落在女娃的襁褓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银辉。
两侧的长老们纷纷起身抚须,颔首赞道:“好名字!月映瑶枝,梧栖鸾凤,此女定是我宗栋梁!”
满殿弟子也跟着躬身行礼,齐声高呼:“恭贺宗主!恭贺温小师妹!”
声浪震得殿顶的铜铃轻响,混着月瑶树的花香,在大殿里久久不散。
暮色漫过清珩宗的飞檐时,树下立着个少女。
她穿一身月白短打劲装,袖口裤脚都束得利落,腰间坠着枚小巧的银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看着又灵又俏。身形是那种匀称的普通模样,不胖不瘦,往人堆里一搁,乍看就是个寻常弟子。可偏偏,指尖掠过月瑶树枯桠的刹那,有细碎的金光缠上她的指尖,像极了当年那树漫天花雨的模样。
自温月梧降生那日,这株月瑶树骤然绽满繁花,殿宇间异香三日不散,此后便敛了所有生机,枝桠再无半分花色,这事传遍三界宗门,无人不知她是伴着祥瑞降世的天纵奇才。只是她性子淡,练功从不用宗门观星台的蕴灵阵,只守着这棵枯树静坐,连宗门小比都从未露过面。
岁月忽已晚,弹指百年过,转眼便到了宗门规定的参比之限——这是万宗大比的准入门槛,唯有达到此限的宗门弟子,方可代表宗门出战。而宗里几位太上长老,早已耗八十载光阴,以月瑶树当年飘落的花魂为引,融深海玄冰与九天云霞,为她量身锻造了一柄本命法器。法器成的那日,宗门禁地霞光万丈,却被长老们以秘术压下,无人知晓其模样,只待一个契机,交于温月梧之手。连同门核心弟子都清楚,这位温师妹看着低调,实则身负月瑶树灵韵,绝非池中之物。
这一年,沉寂三百年的万宗大比如期重开,三界万宗英才齐聚云海之巅。这场盛会,向来是天才辈出的角斗场——有苍澜阁的少阁主,佩剑斩过蛟龙,威名赫赫;有幽冥谷以毒术横行的诡道传人,出手狠辣,从无败绩;还有天机阁能推演天命的奇才,据说能窥破对手招式的破绽,立于不败之地。各方翘楚齐聚,云海之巅尚未开战,便已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清晏宗递出的参赛名册里,破天荒出现了“温月梧”三个字。消息传开,满场皆是期待的议论——毕竟是那个降生伴异香、引得月瑶树繁花满枝的奇才,谁不想看看,她沉寂多年,究竟藏着怎样的实力。
出发前夜,温月梧又立在了月瑶树下,抬手抚过粗糙的树皮。指尖的淡金光点缓缓流淌,与树干上隐现的纹路遥遥相和。
而宗主的书房里,三位太上长老围坐桌前,桌上古朴的木盒缝隙间,细碎的金光正悄然流转。
“时机到了。”大长老缓缓开口,目光穿透窗棂,落在月下少女的身影上,“这孩子,该带着它,去闯一闯这云海之巅了。”
夜色渐深,风卷着云海的潮气扑面而来,似是已经提前嗅到了比武台上的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