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从未想过,自己这间月租八百的老破小,有朝一日会承载如此“重量级”的家庭会议。
参与者:一只刚刚在鬼门关前晃了一圈、脸色依旧不太好的千年九尾狐;一个劫后余生、脾气火爆、眼神如探照灯的捉妖师舅老爷;以及他本人,一个脑子还乱成一锅粥、心脏时不时为某狐漏跳几拍的半吊子事主。
气氛一度十分紧张。舅老爷穆长风像审犯人一样,把王橹杰上上下下,从如何认识(乌龙绑票)、日常相处(包吃包住包教学)、到地底救援(舍身当盾),事无巨细地盘问了一遍。尤其揪着“锁魂契”的风险和所谓“代价”不放。
王橹杰倒是出奇地配合。除了偶尔几个涉及过于久远私密的问题会沉默或略过,大部分时候都回答得清晰坦荡。关于契约,他承认其霸道和潜在风险,但也再次强调,所有反噬和麻烦,他会承担和处理,绝不会让穆祉丞因此受损。
“哼,空口白话谁不会说?”穆长风灌了一大口水,指着穆祉丞,“这小子现在修为浅,看不出来。等将来他修为渐长,或者契约受到更强冲击,你们两个神魂相连,一个出事,另一个能好到哪儿去?同生共死可不是说着玩的!”
穆祉丞听得心头发紧,忍不住去看王橹杰。
王橹杰垂眸看着手中水杯,水面微微晃动。“所以,需要稳固契约,也需要……提升他的修为。”他抬起眼,看向穆祉丞,“契约之力,亦可反哺。若运用得当,于他修行,利大于弊。”
“怎么运用?就靠那根线天天发热?”穆长风表示怀疑。
“我会教他。”王橹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引导契约之力,化为己用。同时,以我妖元温养他经脉神魂,循序渐进。”
穆祉丞听得一愣一愣的。妖元温养?听上去就很高端……而且,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
穆长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眉头皱得更紧。“怎么温养?该不会是要……”他眼神变得警惕。
“日常接触即可。”王橹杰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打断了他的臆测,“无需特殊仪式。”他顿了顿,补充,“就像之前那样。”
之前那样……穆祉丞想起王橹杰握着他的手画符,想起尾巴缠绕时的温暖,想起同床共枕时尾巴搭在腿上的触感……脸腾地热了起来。原来……那不只是亲昵,还……还有温养的作用?
穆长风盯着王橹杰看了半晌,又看看自家外甥那副面红耳赤、眼神躲闪的没出息样子,重重叹了口气。他活了大半辈子,眼力还是有的。这只狐狸,虽然身上谜团重重,行事也透着霸道,但对自己的外甥,确实没得说。舍命相护是真,细致照顾也是真,甚至……眼神里的那份专注和在意,做不了假。
而且,事已至此,强行解除契约,看这狐狸的意思,代价恐怕极大,甚至可能危及双方。与其冒险,不如……顺势而为?
“罢了罢了!”穆长风烦躁地挥挥手,“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子懒得管了!但这契约的风险,你得给我记牢了!祉丞要是因为你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跟你没完!”
这话,算是半默认,半威胁。
王橹杰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自然。”
家庭会议暂告一段落。穆长风嚷嚷着饿了,让穆祉丞赶紧弄点吃的。穆祉丞看向王橹杰,王橹杰已经起身走向厨房,动作虽然还有点慢,但姿态从容。穆长风看着他的背影,又哼了一声,小声嘀咕:“算你识相。”
晚饭是简单的青菜肉丝面,王橹杰的手艺,味道依旧没得挑。穆长风吃得很香,嘴上却不饶人:“凑合吧,比我外甥煮的猪食强点。”
穆祉丞:“……”
饭后,穆长风霸占了沙发,说今晚就在这儿将就了,让穆祉丞别管他。然后,他冲着穆祉丞使了个眼色,又朝卧室方向努了努嘴,意思是:你们俩,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眼。
穆祉丞读懂了舅老爷眼神里的复杂——担忧、警告,也有一丝无奈的放手。他心里暖了一下,又有点酸涩。
回到卧室,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和王橹杰两个人。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折腾了一天一夜,又经历了生死危机,两人都疲惫不堪。王橹杰的脸色依旧苍白,那条尾巴也还是没什么精神地垂着。
“你……真的不用先休息一下吗?”穆祉丞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堵得慌,“舅老爷的话……你不用太在意,他就是刀子嘴……”
“无妨。”王橹杰打断他,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穆祉丞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王橹杰伸出手,却不是像往常那样去圈他或者用尾巴缠他,而是轻轻握住了他的左手手腕,指尖落在那根看不见的红线位置。
一股温和醇厚、却又带着丝丝清凉的妖力,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流入穆祉丞的经脉。不同于之前战斗中那股霸道镇压的力量,这次的妖力极其柔和,带着安抚和滋养的意味,如同涓涓细流,抚慰着他因为惊吓和奔波而隐隐作痛的经脉,也浸润着他疲惫的神魂。
同时,腕间的红线也传来一阵奇异的共鸣。不再是灼烫或剧痛,而是一种……温暖、紧密、仿佛血脉相连般的牵引感。穆祉丞甚至能隐约“感知”到王橹杰此刻的状态——损耗巨大后的虚弱,强行压制契约震荡带来的不适,还有……一种松了口气般的、疲惫的宁静。
“这就是……契约之力的引导?”穆祉丞轻声问,感觉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舒服得想叹气。
“嗯。”王橹杰应了一声,指尖的妖力输送未停,“放松,感受它的流动。记住这种感觉。”
穆祉丞依言闭上眼,尝试着去捕捉、去理解那股在体内流转的、混合了王橹杰妖力和红线契约之力的奇异暖流。它很听话,随着他的意念,缓慢地沿着《太初引灵诀》的路线运转,所过之处,经脉仿佛被拓宽了一丝,灵力也变得更加凝实活跃。
不知过了多久,王橹杰收回了手指和妖力。穆祉丞睁开眼,感觉神清气爽,一天的疲惫去了大半。再看王橹杰,虽然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以后每日如此,循序渐进。”王橹杰说,“对你稳固境界,提升修为有好处。”
穆祉丞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那股复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那你呢?这样输妖力给我,对你损耗是不是很大?你今天……”
“我自有分寸。”王橹杰打断他,语气平淡,“这点损耗,不算什么。”他顿了顿,看着穆祉丞眼底的担忧,冰封的眸子里似乎融开了一点点,“担心我?”
穆祉丞脸一热,别开视线,嘴硬道:“谁、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倒了没人做饭!”
王橹杰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没戳穿他。他站起身,开始脱外袍,动作自然。“睡觉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穆祉丞看着他脱掉外袍,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又看着他掀开被子躺下,一条尾巴熟练地搭在旁边的位置,然后侧过身,面对着他,闭上了眼睛。一切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穆祉丞站在床边,愣了几秒,才慢吞吞地脱鞋上床,在他身边躺下。犹豫了一下,也侧过身,面向王橹杰。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点距离,但王橹杰那条搭在被子上的尾巴,尾尖却无意识地、轻轻勾住了穆祉丞的手腕——正是系着红线的那一只。
微凉的绒毛触感,和红线传来的温热脉动,形成奇异的对比。
黑暗中,穆祉丞能听到王橹杰平稳悠长的呼吸。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柔和了许多,长睫垂落,像个安静沉睡的俊美公子,丝毫看不出是能挥手间净化凶煞、硬抗地脉爆炸的千年大妖。
那些关于“锁魂契”的恐惧和猜疑,在这一刻,被身边真实的体温和宁静的呼吸,冲淡了许多。
不管这契约最初是因何而起,至少现在,它连接着的,是活生生的、会受伤会疲惫、也会在睡梦中无意识靠近他的王橹杰。
穆祉丞悄悄伸出手指,碰了碰勾住自己手腕的那段毛茸茸的尾巴尖。
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移开,反而更放松地蜷在他手腕上。
穆祉丞心里那点不安和别扭,也像被这毛茸茸的触感抚平了。他闭上眼睛,往被子里缩了缩,也往温暖源靠近了一点点。
算了。
锁魂就锁魂吧。
反正……暂时也解不开。
而且,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至少,尾巴真的很好摸。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洒进一点微光。
老破小的出租屋里,第一次住进了三个人(妖),显得有些拥挤,却奇异地充满了“人气”。
沙发上的舅老爷打起了呼噜。
卧室里,小捉妖师在狐妖尾巴的环绕下,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而疲惫的狐妖,在感知到身边人彻底放松沉睡后,冰封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了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契约既定,前路未知。
但至少此刻,岁月静好,掌心温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