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老爷穆长风在出租屋住了三天。这三天,穆祉丞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冰火两重天”。
火,是舅老爷和王橹杰之间那持续低气压的“磨合”。穆长风看王橹杰横竖不顺眼,从挑剔他做的菜“口味太淡,没劲”到质疑他指点穆祉丞画符的方式“花里胡哨,不如老子稳扎稳打”。王橹杰呢,大部分时候都保持沉默,偶尔才不咸不淡地回敬一句,往往能精准噎得穆长风吹胡子瞪眼,然后变本加厉地找茬。
冰,是两人在某些“正事”上的诡异默契。比如检查穆祉丞身体和契约状况时,刚才还互相呛声的两人立刻统一阵线,表情严肃,手法专业。穆长风用祖传的探查秘法,王橹杰用妖族特有的感知,里里外外给穆祉丞检查了好几遍,最后得出基本一致的结论:契约稳固,暂无异常;穆祉丞因祸得福,在爆炸冲击和王橹杰妖力庇护下,经脉反而被拓宽了些,修为隐隐有突破迹象。
“算你还有点用。”穆长风对着王橹杰哼道,转头又揪着穆祉丞耳朵训斥,“别以为这就万事大吉了!根基不稳,空中楼阁!给老子好好巩固!还有那契约之力,循序渐进,别贪多嚼不烂!听到没有?!”
穆祉丞捂着耳朵连连点头。
三天后,穆长风接了个电话,似乎是老友有急事相托。他临走前,把穆祉丞拉到阳台,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小兔崽子,”他吐了口烟圈,“那狐狸……虽然来历不明,心思也深,但对你,目前看来是没坏心。地底下那一下,做不得假。”
穆祉丞鼻子有点酸:“舅老爷……”
“别打岔!”穆长风弹了他脑门一下,“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契约的事,他肯定还有瞒着的。你自己长点心眼!修炼别落下,本事是自己的!哪天他要真敢起坏心,你至少得有跑路的能耐!”
“还有,”穆长风压低了声音,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说的‘代价’,我估摸着不简单。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真到了要解除契约那一步,你给老子硬气点!别傻乎乎什么都自己扛!听见没?!”
穆祉丞重重点头:“知道了,舅老爷。您自己在外头也小心。”
穆长风把烟头摁灭,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背起他那破旧的帆布包,挥挥手,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依旧潇洒不羁,却似乎也多了点苍老的痕迹。
送走舅老爷,出租屋里又只剩下两人。气氛似乎一下子松弛下来,又好像更微妙了。
王橹杰明显松了口气,尾巴都晃得自在了些。当晚的饭菜格外丰盛,庆祝“闲杂人等”离开的意味明显。穆祉丞哭笑不得,但看着王橹杰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心里却是暖的。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但又有些不同。
最大的不同,是“契约引导”正式成为了每日必修课。
通常在晚饭后,洗漱完毕,两人会并排坐在床上,或者王橹杰靠在床头,穆祉丞盘膝坐在他对面。王橹杰会握住他的手腕,以自身妖力为引,温和地催动契约之力,引导其在穆祉丞体内按照特定路线运转。
这个过程,起初对穆祉丞来说既新奇又……煎熬。
新奇在于,他能清晰地“内视”到那股混合了王橹杰妖力和红线契约之力的暖流,它们不像自己修炼出的灵力那样“听指挥”,却自带一种玄奥的轨迹,所过之处,不仅滋养经脉,似乎还在潜移默化地改造着他的体质,连五感都变得更加敏锐。
煎熬在于……太近了。
王橹杰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微凉,掌心却带着熨帖的温度。两人相对而坐,膝盖几乎相触。王橹杰为了更精准地控制妖力输送和感知穆祉丞体内的变化,会靠得很近,呼吸清清浅浅地拂在穆祉丞额前。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在安静的夜里,存在感格外强烈。
最要命的是,每当穆祉丞因为引导的深入而本能地紧张或灵力滞涩时,王橹杰身后那条尾巴,就会悄无声息地探过来,轻轻圈住他的腰,或者搭在他肩膀上,尾尖有节奏地、安抚性地轻拍。毛茸茸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带着王橹杰的体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
穆祉丞常常在这种时候心跳失序,面红耳赤,需要拼命集中精神,才能跟上引导的节奏。好几次,他因为走神导致灵力岔了道,王橹杰便会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点他眉心或某个穴位,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涌入,帮他拨乱反正。那指尖的触感和近在咫尺的专注眼神,又是另一重“折磨”。
“专心。”王橹杰偶尔会低声提醒,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穆祉丞只能含糊地“嗯”一声,把头埋得更低。
但不可否认,效果是显著的。不过半个月,穆祉丞就感觉自己对灵力的掌控精细了许多,修为稳步向筑基中期迈进。而且,随着契约引导的深入,他和王橹杰之间的那种“联系感”也越来越强。不再局限于手腕红线的灼热,而是一种更模糊、更整体的感应。比如,他能隐约感觉到王橹杰此刻是平静还是略微烦躁(通常是因为隔壁又开始深夜装修),王橹杰似乎也能感知到他是否饿了、累了或者画符遇到了瓶颈。
这种超越言语的默契,让穆祉丞既觉得奇妙,又有点……害羞。好像自己在这狐狸面前,越来越没有秘密了。
这天晚上,引导进行到一半,穆祉丞忽然感觉那股在体内流转的暖流变得异常活跃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自发地朝着某个尚未打通的经脉节点冲击而去!
“嗯……”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细汗。那节点是《太初引灵诀》筑基篇的一个小关隘,他冲击了几次都没成功。
王橹杰立刻察觉到了异样。他握着手腕的力道微微加重,更多的妖力涌入,却不是强行帮穆祉丞冲破关隘,而是如同一只灵巧的手,引导着那股活跃的契约之力,配合着穆祉丞自身的灵力,以一种更圆融、更持续的方式,一遍遍冲刷、软化那个节点。
同时,圈在他腰间的尾巴也收紧了些,传递过来更温暖、更稳定的支持。
“放松,跟随着力。”王橹杰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它认可你了,在帮你。”
它?是指契约之力?穆祉丞心头微震,依言放松紧绷的神经,不再抗拒,而是尝试着去理解、去顺应那股契约之力的“意愿”。
一次,两次,三次……
“啵——”
体内仿佛响起一声极轻微的气泡破裂声。那道顽固的节点,终于被水到渠成地冲开了!
更精纯的灵力瞬间涌入新开辟的经脉路径,循环速度加快,丹田内的灵液漩涡也旋转得更加欢快有力。筑基中期,成了!
暖流完成任务般,缓缓退去,回归平静。王橹杰也适时收回了妖力和尾巴。
穆祉丞睁开眼睛,眼中光华内蕴,气息明显提升了一截。他欣喜地看向王橹杰:“我突破了!”
“嗯。”王橹杰应道,眼底带着清晰的赞许,“很好。”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穆祉丞额角的汗珠。
微凉的指尖划过皮肤,带来一阵战栗。穆祉丞这才发现,因为刚才的突破,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何时又拉近了许多,几乎是气息相闻。
王橹杰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看着穆祉丞因为突破和兴奋而亮晶晶的眼睛,泛着红晕的脸颊,还有微微张开的、湿润的嘴唇。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忽然变得粘稠而温热。
手腕上的红线,传来一阵清晰而灼热的悸动,不再是痛苦的束缚,而是一种……渴望靠近、渴望交融的牵引。
王橹杰冰雾般的眸子里,那层惯常的疏淡似乎被什么融化了,只剩下深邃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幽暗。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穆祉丞的心跳如擂鼓,浑身的血液好像都涌到了脸上。他想移开视线,却像被那双眼睛定住了,动弹不得。鼻尖萦绕的冷香变得格外清晰,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王橹杰的指尖,从穆祉丞的额角,慢慢滑到了他的脸颊,力道很轻,带着试探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珍惜。
然后,他微微倾身。
微凉的、柔软的触感,轻轻印在了穆祉丞的唇上。
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分。
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穆祉丞的脑海,也点燃了空气中所有暧昧的火星。
手腕上的红线,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柔和却璀璨的光晕,将相触的两人笼罩其中。
穆祉丞彻底僵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唇上残留的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和红线传来的、仿佛要将他灵魂都融化的灼热共鸣,无比真实。
王橹杰退开了一点,依旧很近,呼吸交缠。他看着穆祉丞呆愣的模样,冰封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清晰而温柔的弧度。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花乍放,好看得令人窒息。
“奖励。”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未尽的笑意。
奖励?奖励他突破吗?
穆祉丞的耳朵“嗡”的一声,彻底烧了起来。
他猛地向后一仰,拉开距离,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了进去,只露出一双因为震惊和羞窘而水汽氤氲的眼睛,警惕又慌乱地看着王橹杰。
王、王橹杰亲了他?!
这狐狸……这狐狸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引导修炼还有这种奖励的吗?!
看着缩成鸵鸟状的穆祉丞,王橹杰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慢条斯理地躺下,侧过身,面对着他,尾巴自然而然地探过去,隔着被子,轻轻搭在了“鸵鸟”拱起的那一团上。
“睡觉。”他闭上眼,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仿佛刚才那个偷袭般的亲吻再寻常不过。
穆祉丞裹在被子里,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唇上的触感和红线传来的灼热久久不散。
他瞪着旁边安然闭目的狐狸,又气又羞,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悸动。
这契约……
好像真的……把他绑得越来越死了。
而且……
他偷偷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脸在黑暗中烫得惊人。
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窗外月色朦胧,窗台上鱼缸里的鱼儿吐着泡泡。
小小的卧室里,某种一直以来心照不宣的界限,被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悄然打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