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的轰鸣持续了不知多久,又或许只在瞬息之间。
当那足以撕裂耳膜的巨响和令人窒息的能量乱流终于平息时,包裹着三人的银色狐尾“茧”已黯淡得近乎透明,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王橹杰率先撤去了防御。九条巨大的狐尾虚影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回归到他身后,只剩下本体那条看起来也有些蔫吧的银尾,无精打采地垂落。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唇边血迹未干,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损耗巨大,但揽着穆祉丞和护住穆长风的手臂,依旧稳如磐石。
三人置身之处,已非原先那个诡异的溶洞。爆炸似乎引发了大范围的坍塌和地脉变动,他们被冲击到了另一处稍微宽敞些、但同样布满了碎石和烟尘的地下裂隙中。头顶仍有零星的石块簌簌落下,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尘味和尚未完全散去的怨煞余息,不过比起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那黑袍人和他的血色大阵、漆黑水潭,已然被彻底埋葬,连点渣都没剩下。
“咳咳……”被王橹杰狐尾卷过来的穆长风咳出几口带着尘土的浊气,虽然看起来灰头土脸、道袍更破了,但眼神却恢复了平日的锐利(尽管有点疲惫)。他第一时间抓住穆祉丞的肩膀,上下打量:“小兔崽子!没缺胳膊少腿吧?!”
“舅老爷!我没事!”穆祉丞连忙扶住他,眼圈有点红,“您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死不了!”穆长风摆摆手,目光却如鹰隼般射向旁边的王橹杰,尤其是他苍白的脸色和唇边的血迹,眼神复杂难明,有戒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刚才……多谢了。”
若非王橹杰以自身为盾,硬抗下那自爆的核心冲击,他和穆祉丞绝无生还可能。
王橹杰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份道谢。他松开揽着两人的手,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才站定。那条蔫蔫的尾巴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尾尖的绒毛都失去了些光泽。
穆祉丞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一步扶住他胳膊:“你……”
“无妨。”王橹杰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平静,“消耗大了些,调息片刻即可。”他目光转向穆长风,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此地不宜久留,怨煞虽散,地脉已乱,随时可能二次塌陷。”
穆长风点点头,他自然知道轻重。但看向穆祉丞时,眉头又紧紧拧起,尤其是看到他下意识扶着王橹杰胳膊的手,以及两人之间那虽然看不见、却气息紧密相连的状态。
“先离开这里再说。”穆长风沉声道,率先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一个似乎有微弱气流流动的缝隙走去。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地底结构被破坏,很多通道堵塞或变得极不稳定。穆长风经验老道,在前方探路,避开危险区域。王橹杰虽然损耗不小,但感知依旧敏锐,偶尔出声提醒。穆祉丞则走在中间,一边警惕四周,一边忍不住频频看向王橹杰。
他走得很稳,但脸色始终没有恢复,那条尾巴也一直没什么精神地耷拉着。最让穆祉丞揪心的是,他手腕上那道银色的细痕,在爆炸后不仅没有黯淡,反而时不时闪过一缕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光芒,仿佛契约本身也受到了某种震荡。
之前溶洞中生死一线的景象、王橹杰毫不犹豫的守护、还有此刻他掩饰不住的虚弱……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冲淡了电话里“锁魂契”三个字带来的恐惧和猜疑。
如果这契约真的只是为了锁魂害命,王橹杰何必拼死保护他?又何必承受这么大的反噬?
终于,在黑暗中跋涉了许久,前方透出了一丝天光。穆长风拨开一片茂密的藤蔓和碎石,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他们出来了!
外面已是黎明时分,天色蒙蒙亮。所处的位置是荒郊野外的一座矮山背后,周围林木葱郁,鸟鸣清脆,与刚才那死寂怨煞的地底世界判若两地。
三人走出洞口,都长长舒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穆长风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坐下,从破烂的道袍里摸出个水囊,喝了两口,又扔给穆祉丞。穆祉丞接过来,先递给了王橹杰。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没推辞,接过去喝了几口。清水润过他苍白的唇,留下一点微湿的痕迹。
穆祉丞自己也喝了几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他走到舅老爷身边坐下,又忍不住看向几步外靠着一棵树干调息的王橹杰。晨光熹微,落在他银发和略显疲惫的侧脸上,有种脆弱的美感。
“看什么看!”穆长风没好气地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现在,给老子说清楚!这根线,还有这只……这位,到底怎么回事?!”他指了指穆祉丞的手腕,又指了指王橹杰,眼神严肃。
穆祉丞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看了一眼王橹杰。王橹杰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谈话,缓缓睁开眼,也看了过来。目光平静,没有回避的意思。
“舅老爷,电话里……”穆祉丞斟酌着开口,“您说这是‘锁魂契’,要命的东西……但刚才在地底,如果不是他……”
“我知道。”穆长风打断他,烦躁地抓了抓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所以老子才更糊涂!”他瞪着王橹杰,“‘锁魂契’是上古禁术,以施术者巨大代价为引,强行绑定因果,束缚命定之人的魂魄或转世灵光,同生共死,霸道无比。通常只有深仇大恨或者……极端执念才会用!你说,你一个千年道行的狐……狐仙,”他换了个稍微客气点的称呼,“用这玩意儿绑我外甥,到底图啥?!”
王橹杰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自己的左手腕,那道银痕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锁魂契,亦名‘牵丝引’,或者,如你所说,‘灵犀契’。”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润了些,“本质确实是强行绑定因果,同生共死。”
穆祉丞的心提了起来。
“但‘图谋’……”王橹杰的目光掠过穆祉丞,落在远处渐亮的天际,眼神悠远,“起初,或许只为留住一线渺茫希望,缚住一缕不肯消散的残灵。”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穆长风,坦然道:“我承认,此契因我私心而起。但缔结之后,它连接的便不止是过往因果,更是此刻活生生的人。”
“至于今日之事,”他语气转冷,“那黑袍人所图,并非简单的夺取契约之力。他要的是彻底炼化契约双方神魂,融合此地积年怨煞,成就某种邪功。无论是我,还是穆祉丞,都是他的目标。保护他,亦是保护契约本身,更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穆祉丞,那双冰雾般的眸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是我自己的选择。”
没有华丽的辩解,只是陈述事实。承认了私心,也坦白了契约的危险本质,更说明了刚才舍身相护的原因。
穆长风盯着他看了半晌,眉头紧锁,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最后,他重重哼了一声:“老子不管你当初怎么想的!这契约定得霸道,对你对他都是束缚!尤其是他!”他指了指穆祉丞,“修为浅薄,寿数有限,将来如何承受契约反噬?同生共死?他若有个三长两短,你难道真要陪葬?!”
这话像一把锤子,敲在穆祉丞心口,也让他瞬间明白了舅老爷最深层的担忧。是啊,他只是个普通人,生命短暂,修为低微。而王橹杰……是千年大妖。
王橹杰的神情,因为穆长风这番话,微微动容。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痕,指尖几不可察地抚过。
“契约的反噬与牵连,我自有办法平衡。”他再次抬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的寿元与修为……我亦可设法弥补、延长。”
他看着穆祉丞,一字一句道:“缔结此契,是我之过。但既已结下,我便不会让他因此受损。若真到了万不得已……”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解除契约的方法,也在我。代价,我来付。”
解除?代价他来付?
穆祉丞猛地看向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涩,还有点莫名的疼。所以,这契约并非无解?只是代价很大?而王橹杰早就准备好了独自承担?
穆长风似乎也被这话震了一下,眼神更加复杂。他看着王橹杰苍白却坚定的脸,又看看自家外甥那副明显动摇、甚至带上了心疼的神色,心里暗骂一声:这小兔崽子,怕是真的被这狐狸精给拿捏住了!
“哼,说得轻巧!”穆长风嘴上依旧不饶人,“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歪主意!这契约,必须想办法处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色依旧严肃:“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去。你,”他指着王橹杰,“也跟着。这件事,没完!”
王橹杰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穆祉丞也默默站起来,走到王橹杰身边,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你……真的没事吗?那个代价……”
王橹杰摇了摇头,没回答代价的问题,只是说:“走吧。”
回程没有再用法术穿梭。王橹杰损耗不小,穆长风也需要时间恢复。三人一路步行,辗转搭乘了几趟城乡巴士,直到傍晚时分,才回到了穆祉丞那间老破小的出租屋。
打开门的瞬间,熟悉的、带着王橹杰气息的温暖扑面而来。窗台上的鱼缸灯亮着,几尾红白琉金安然游弋。厨房隐约飘出之前炖煮的汤的余香。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却又仿佛隔了很久。
劫后余生,回到这个被王橹杰一点点打理出“家”的味道的地方,穆祉丞心里五味杂陈。
穆长风一进门就皱起了鼻子,四处打量,看到整洁得过分的厨房和窗台生机勃勃的绿萝时,眼神更是古怪。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大马金刀地在唯一那张旧沙发上坐下,对王橹杰抬了抬下巴。
“现在,可以好好聊聊了。关于这根‘锁魂契’,还有……你的‘打算’。”
王橹杰去厨房倒了三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也在旁边坐下。尾巴自然地蜷在身侧,虽然依旧没什么精神,但回到了熟悉的环境,似乎放松了些。
穆祉丞坐在舅老爷旁边,紧张地看着两人。
漫长的解释、质询、以及……关于未来的讨论,在这个狭小却温暖的出租屋里,正式开始了。
而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是一个平凡的夜晚。
只是这一次,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