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乱（完）

原本的两军对峙，在明德帝出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大概没有人想到明德帝会出现。

按理来说，他应该在虎贲郎的护送下前往剑阁，可他却没有去，一如当初叶鼎之杀入天启城那时一般，出现在了这最为混乱，也最为凶险的地方。

而比起当年，如今的他要老上许多，眼中也多出了几分看透世事后的平静。

萧月离皇兄！

萧月离玉颜凝霜，却被帝王抬手止住了话语。他依然在往前走着，所过之处，军队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平地之上，聚集了数以万计的将士，此刻却异常的安静。

连对面的狼牙军也是如此。

围城多年，他们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明德帝确实有帝王风范。即便他身边只有楚敬安一个太监，即便他只是这么从容地往前走着，迈出的每一步，都无时无刻牵动着每个人的心。

便是在这一片死寂之中，狼牙军队伍里忽然有人射出一箭，羽箭划破空气，直冲明德帝面门而来。楚敬安猛地上前一步，一指点出。

指法是王爷教的，虽只是一根手指头，却有千斤之力。

羽箭还未靠近便已被拦截在了半空之中，后落在了地上。

羽箭落地的同时，兰月侯缓缓拔出了刀。

萧月离保护陛下！

萧若瑾不许动手！

已行至兰月侯身侧的萧若瑾同样开口，下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命令。

兰月侯欲言又止，却在帝王看过来的眼神注视下，不甘地闭上了嘴。

帝王下令，无人敢动。唯一敢稍微抵抗一下的，便只有出身永安王府的陈恒轩了。

身着重甲的军队并未收起长刀，而是时刻准备冲锋。

萧若瑾都是北离的好男儿，你们的屠刀不该挥向彼此，而是应该一致对外。

帝王终于开口说话了，说出来的话却不是斥责此次的叛乱，而是带着劝和的意思。

萧若瑾孤知道你们的来意，也知道你们所求，孤愿意成全你们。

如果说前面的一句话，并未让以叶啸鹰为首的武将们动容，那么这第二句话便让他们感到了诧异。

堂堂帝王金口玉言，当着这么多将士的面说出来的话，自是没有反悔的余地。

他们惊讶萧若瑾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萧若瑾身后以兰月侯为首的众人，在惊讶之后便是恐惧了。

最恐惧的便是萧羽了，他没想到自己的父皇竟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让位给琅琊王叔，那他还有什么机会？

萧羽父皇不可，怎能随了那群贼子的意！

萧若瑾压根不看他，只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的军队。

萧若瑾诸位将军兴师动众来到皇宫，想必是已然拿到了那封卷轴，就在此宣读吧，如此也能名正言顺一些。

此话一出，却是对面的数位武将犯了难。

卷轴？他们哪来的什么卷轴？从一开始就没把希望寄托在那封下落不明的卷轴上。

萧若瑾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帝王一时竟有些无语。

反贼还知道扯个正统的大旗呢，没有卷轴，不会伪造吗？

这凭证都没有，他们是想让日后的史书记载这一段时，直接写琅琊王谋反吗？

萧若瑾刚这么想，数日未见的琅琊王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个据说被解了寒毒之后内力尽失的弟弟，在司空长风的搀扶下，落在了两军中心。巨斧一落地，萧若风的目光便迅速落在了身前的兄长身上。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平静至极的眼眸，那眼神却让萧若风的心开始恐慌起来。

但他知道此刻不是寒暄的时候，调整好了脸上的神情，琅琊王转身，面向昔日跟随他征战的下属以及将士们。

纵使内力尽失，那多年来纵横沙场的锋锐，却还是震慑得在场众人心尖一颤。

萧若风琅琊军守护北离边境安稳，是我等为臣的本分！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犯上作乱！

呵斥来得又急又猛，目光凌厉地落在叶啸鹰身上。

萧若风拿下他！

他伸手指向叶啸鹰，司空长风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着长枪冲向了叶啸鹰。

眼看长枪要对上叶大将军的双刀，身后此时却传来了一声制止。

萧若瑾朱雀使，停手吧。

提起的长枪一顿，尽管司空长风并不喜欢身后那人，却还是依言停了手。

人心都是偏的，比起萧若瑾，司空长风更希望萧若风能活着。

他收了枪，重新走回到萧若风身边，用行动向面前的小师兄表达自己的抗议。

萧若瑾都是受奸人蛊惑，情有可原。

没有正统的龙凤卷轴，萧若瑾也只能把这次狼牙军的谋逆说成奸人作乱。连替罪羊他都想好了，皇陵里的那位浊清正合适。毕竟对方有这个实力，甚至怀疑今日之事正是对方的算计——那般人物，又如何甘心一直困守于皇陵之中呢？

萧若瑾今日之祸，经孤查证，乃是前朝大奸浊清蛊惑在先，与琅琊王及其狼牙军无关。魔教之乱，涂炭生灵无数，孤难辞其咎。

楚敬安刹那间感觉浑身僵硬，动都动不了。而让他动弹不得的根源，便是身侧他发誓要保护的皇帝陛下。

他被对方的内力压制了？可自己已然是金刚凡境，又如何会被皇帝陛下的内力所压制？

只有一种可能：陛下强提了境界！

百里东君当年下手够狠，以至于萧若瑾只稍微调动了一下内力，浑身的经脉便痛得他有些站不稳。

然而这次他却站得很稳，经脉的刺痛越来越强烈，有真气自身体中散出——并非武者破境的景象，而是……油尽灯枯的征兆。

萧若瑾本就是个不择手段的人，他想要做的事情，绝对会在做之前算计好一切。动刀动剑的，不仅会留下满身伤痕，还容易被人从中间打断，倒不如他直接调动内力来得无声无息。

秋天的风裹挟着一股寒意，吹进了他的身体里，如同那一场冬雪一样寒冷。

当年他让若风活下来了，如今他也希望若风能活下来。

距离萧若瑾最近的人最先察觉到不对劲，萧月离几乎是从马上摔下来，飞奔到明德帝身边。

萧月离皇兄！

声音不复往日的潇洒，已然带上了哭腔。

萧若风哥哥！

“陛下！”

身上的重量骤然一松，楚敬安忙上前一把扶住明德帝。少年眼中含着泪水，却努力扶稳了帝王的身体，似乎在以此保留他最后的颜面。

真是个好孩子呀！

萧若瑾这般想着，身体的疼痛越来越强烈。在达到一个临界点时，掌心忽然传来了一股滚烫。

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道红衣身影，赤红着眼朝他飞来。

是幻觉吧？

想想还真是遗憾，临死之前都没能见到楚河最后一面，都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上几句话。

萧若瑾还有很多话想要和楚河讲，但终究是来不及了……

天剑阁

少年恰好自入定中苏醒过来，一睁眼，那目光便如同利剑一般带着锋锐。可下一刻，他却猛地跪倒在地，经脉处传来了细细密密的刺痛。

刚要感叹几句的谢之则，被这情况打了个措手不及。

在他的认知里，他看到的应该是重拾剑心意气风发的老大才对，为何眼前人会如此虚弱？

当即也顾不得什么前辈的仪态，忙快走两步查探起了萧楚河的状况。剑骨已成，而隐脉却不知因何缘故受到了极重的创伤。

谢之则你干什么了！

这个症状，与当年天启城最后一战中，他强提境界遭到的反噬何其相似！可按照常理，根本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才对！

他的境界会随着剑骨的形成而一点一点提升上来，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强提境界！

谢之则查探得愈发仔细，最终在触及少年眉心处时，眉头狠狠一皱。

血咒——是下在至亲之人身上，替他承担致命一击的血咒。

不等谢之则说什么，原本面露痛苦之色、跪倒在地的少年却猛地起身，焦急的目光扫向窗户的方向。

萧楚河让我出去！

父皇出事了！

谢之则你现在……

萧楚河来不及了！让我出去！

他大喊着，眼眶都红了！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可父皇既然已经承受了一次致命的伤害，说明他现在很危险。自己能替他挡得住一次，却挡不住第二次！

萧楚河我要去救他！

说罢，竟是不等谢之则开窗，少年直接挥出一掌，掌风化作数道剑气，斩破了那扇窗。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少年猛地跃窗而出。他的双足踏在虚空之上不见下坠之势，而是就那么浮在空中，顺着血咒的感应一路朝皇宫的方向而去。

途中，萧楚河缓缓闭上双眼，借助下在父皇身上的血咒，慢慢屏蔽他的感知，让他陷入昏迷。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至少能麻痹敌人，多争取一些时间。

剑阁内

始终停留在底层为萧楚河护法的国师，看着缓缓归位的无数柄长剑，身体不受控制地跪坐在了地上。

方才在与长剑的对峙中，他的拂尘已经被削得不剩几根毛了，撑了这么久，小王爷总算是完事了。

可这口气刚松下来，外面积蓄了数日、阴沉无比的天空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