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碟“太甜”的蜜露薯之后,林鹿希和张真源之间,似乎悄然开辟了一条无声的、仅容两人通过的隐秘小径。
林鹿希的胆子,如同春雨后的笋尖,悄悄冒出了头。她不再仅仅满足于被动接受他那些细致却沉默的关照,开始笨拙地、试探性地,想要做点什么“回馈”。
蜜露薯的成功(至少他没扔出来,还吃了!)给了她莫大的鼓励。她开始更加留意那些或许对他有用的、又不至于太过惹眼的小东西。
栖龙山灵气丰沛,但也有些地方因属性相冲或地形特异,会生出些性质独特却不起眼的伴生物。林鹿希仗着自己原型小巧、感知敏锐(兔子对某些特殊气息的直觉有时比大妖还灵),又有了“蛇王默许”的隐形护身符(那枚合体玉佩她时刻戴着),开始在完成本职工作的间隙,小心翼翼地探索一些安全的边缘地带。
她在一处背阴的石缝里,发现了几簇罕见的“冰棱苔”,这东西寒气精纯,但属性过于尖锐,直接使用容易伤及经脉,却恰好能用来平衡某些刚猛丹药中的燥气。她小心采集了一小盒,晒干研磨成极细的粉末,用干净的玉瓶装好。
又在一次雨后,于宫殿屋檐下垂挂的千年冰凌滴水下,收集到小半瓶凝聚了最纯净寒气的“无根凝水”,据说对镇压某些火毒或梳理紊乱的冰寒妖力有奇效。这活计费时费力,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一点运气,她断断续续收集了好几天。
她还记得张真源炼化玄冥冰魄后,眉宇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虽然不知那“月华流萤草”有没有找到,但她从自己读过的那些浅显古籍里,翻到一种名为“清心竹实”的东西。那是生长在极清净的灵竹之上、百年一结的果实,拇指大小,莹白如玉,没什么磅礴灵气,唯一的功效就是温和滋养神魂,驱散疲惫。栖龙山恰好有一小片得了灵气的紫玉竹,她跑去守了许久,才在竹叶掩映下找到两颗刚刚成熟、还没来得及被鸟雀啄食的竹实。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根本入不了蛇王的眼。但林鹿希准备得很认真。她用干净的软布将玉瓶和竹实擦拭得光亮,却没有像上次送蜜露薯那样直接莽上去。
她学会了“迂回”。
冰棱苔粉和无根凝水,她拜托给了老龟总管,只说是在整理古籍时看到相关记载,偶然寻得,或许对宫中炼丹或炼器的师傅有点用处。老龟总管接过东西时,耷拉的眼皮抬了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慢吞吞吐出两个字:“有心了。”
那两颗清心竹实,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在一个午后,张真源惯例在凝华殿“见客”(这次似乎是一位来自远方、气息灼热的妖族使者)之后,她估摸着时间,端着一壶用向阳草花和几片宁神叶片新沏的、气味清雅的草茶,在殿外徘徊。
殿门打开,那位红衣灼灼的使者大步走出,周身还带着未散的、与栖龙山格格不入的热力。林鹿希连忙低头避让到一边。
使者似乎心情不错,路过她身边时,脚步微顿,略带好奇地瞥了一眼这个捧着茶盘、戴着奇怪白帽子、气息弱得可怜的小侍女,尤其是她颈间不经意露出的一角墨色玉佩。使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却没说什么,哈哈一笑,径直离开了。
林鹿希松了口气,端着茶盘蹭到殿门口,探头往里看。
张真源站在殿中,背对着门口,玄色衣袍似乎还沾染着一丝外界带来的、令他不悦的燥热气息。他微微抬手,似乎想拂去那气息,眉宇间有一抹极淡的烦躁。
“王上,”林鹿希鼓起勇气,轻声开口,“茶……沏好了。”
张真源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茶盘上,又扫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他没说话,只是走到寒玉榻边坐下。
林鹿希会意,连忙上前,将茶壶和一只墨玉杯放在榻边矮几上。然后,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退下,而是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用嫩竹叶编成的玲珑小盒,只有半个掌心大,轻轻放在茶杯旁边。
“这个……”她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清心竹实。我……我看书上说,能安神……”
她没说完,因为张真源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个小竹盒上。他伸出手,指尖挑起盒盖。里面,两颗莹白如玉、散发着清淡竹香的果实静静躺着。
他拿起一颗,放在鼻尖下,很轻地嗅了嗅。竹叶的清气混合着果实极淡的甜润,像山涧最冷冽的风,却能奇异地抚平心头的燥意。
林鹿希紧张地看着他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张真源将竹实放回盒中,盖上盖子,却没有立刻食用。他抬眼看她,暗金色的竖瞳在殿内微光下显得深邃难测。
“哪本书?”他忽然问。
“啊?”林鹿希一愣。
“记载清心竹实的书。”他语气平淡。
“是……是《南山草木疏》的残卷,第三十七页左下角……”林鹿希下意识地回答,说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考校她是不是真看了书,还是随口胡诌?
张真源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再追问书的事。他的目光落在她因为回答准确而微微放松、却依旧带着忐忑的脸上,又扫过她今天格外用心梳理过、在帽檐下露出柔软弧度的发鬓。
“紫玉竹林,”他端起墨玉杯,抿了一口她沏的草茶,温度正好,清淡微甘,冲散了喉间残留的燥气,“有瘴蚁。”
林鹿希心里“咯噔”一下。紫玉竹林深处确实有一种不起眼但叮人很疼、还会留下小红点的瘴气蚁,她为了摘竹实,手背上被叮了两个包,现在还痒着呢,特意用袖子遮住了。他……他怎么知道?看到了?还是……
“我……我没事,涂了药草汁,不痒了。”她小声辩解,有点心虚地往后缩了缩手。
张真源没说话,只是放下茶杯,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更小的玉瓶,放在竹叶小盒旁边。瓶子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装着淡绿色的、晶莹的膏体。
“下次去,”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先涂这个。”
林鹿希看着那瓶显然是特意准备的、专门对付瘴蚁叮咬的药膏,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暖。他果然知道了……还准备了药。
“谢谢王上。”她小声说,脸颊有点热。
“嗯。”张真源应了一声,重新拿起那两颗清心竹实中的一颗,放入口中。竹实入口即化,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流缓缓升腾,确实让他眉宇间那丝因接见外客而产生的淡淡烦躁消散了不少。
他吃着竹实,目光却落在矮几上那瓶新送的药膏,和之前她“迂回”送来、此刻想必已经被老龟总管妥善处理了的冰棱苔粉和无根凝水上。
这小兔子,胆子不大,心思倒是细。
知道直接送那些可能涉及他修炼或身体状况的东西太扎眼,便拐着弯来。送个蜜露薯要挑他“胃口不佳”的时候,送寒性材料打着“给宫中师傅用”的幌子,连送个安神的竹实,都要借着送茶的由头,还特意引经据典表明不是胡乱摘的。
一套组合拳下来,笨拙,生涩,却又透着小心翼翼的真诚和……越来越藏不住的亲近。
张真源慢慢嚼着竹实,清凉的汁液滑入喉中。他忽然觉得,这栖龙山千年不变的冰冷岁月里,多出这么一只会偷偷摘花、会笨拙煮薯、会细心找药、还会拐弯抹角送东西的小兔子……
似乎,也不算坏事。
甚至,那总是萦绕心头的、属于玄冥冰魄和漫长孤寂的寒意,都被这点微不足道却持续不断的小小“骚扰”,驱散了些许。
他抬起眼,看向还乖乖站在一旁、低头盯着自己鞋尖、耳朵却在帽子里轻轻转动的林鹿希。
“茶,”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尚可。”
林鹿希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像落进了星子。
“那……那我明天再给您沏?”她下意识地追问,带着点雀跃。
张真源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和那不自觉带上的、一点点得寸进尺的试探,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随你。”他移开目光,重新拿起手边的兽皮卷,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但林鹿希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随你”——在张真源这里,几乎等同于“准了”。
她抿着嘴,压下快要溢出来的笑意,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茶盘,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心满意足、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凝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张真源的目光落在兽皮卷上,却没有立刻阅读。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瓶淡绿色的药膏,又拿起那颗剩下的清心竹实,在掌心轻轻摩挲。
清凉的触感,似乎透过皮肤,一点点渗入心底。
窗外的栖龙山,暮色渐起,寒雾开始弥漫。
但殿内矮几上,那杯温热的清茶,那颗莹白的竹实,和那瓶小小的药膏,却像是几点微弱却执拗的暖光,悄然抵御着无孔不入的冰冷与孤寂。
他收起竹实,重新看向卷轴。冰冷的侧脸线条,在渐暗的光线中,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丁点儿。
而溜回自己小屋的林鹿希,则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绯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偷偷笑了。
原来,主动靠近,一点点了解他的需要,一点点表达自己的心意……
是这么让人开心的事情。
她摸了摸颈间的玉佩,又摸了摸头顶的帽子,只觉得满心都是甜滋滋的、暖洋洋的泡泡,快要溢出来了。
原来,喜欢一个人(或者说,喜欢一条蛇?),是这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