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日凝华殿窗户纸以某种“被舔破”的诡异方式宣告破裂后,林鹿希感觉自己像一脚踩进了云里。走路发飘,做事走神,时不时就摸着颈间(玉佩被她用更结实的丝绦重新串好,贴身戴着)或头顶的帽子,然后脸颊开始升温,耳朵在帽子里不安分地转动。
张真源那边……嗯,表面上风平浪静。他依旧深居简出,偶尔露面,神情冷淡如常,仿佛那日耳尖一触和近乎告白的话语只是林鹿希的一场臆想。只是,老龟总管送来的点心样式越发精巧,甚至出现了只有人族聚居地方会有的、需要特定手艺的糖渍梅子和玫瑰酥;她窗台上的向阳草旁边,悄悄多了一小盆据说能安神助眠的月光藓;连她每日整理的偏殿,那暖玉小炉里的炭火都换成了更持久温和的银丝炭。
一切照旧,却又处处不同。那种被无声妥帖包裹的感觉更浓了。
林鹿希最初几天是晕乎乎的,带着点“劫后余生”般的窃喜和不敢置信。但晕乎劲儿过去,兔子精骨子里那点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属于食草动物的狡黠和柔软的反骨,开始悄悄冒头。
他做了那么多,说得那么……直白(对她而言),那她呢?就只是被动地接受,然后继续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躲躲闪闪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尖发痒,耳根发热,却也生出一点跃跃欲试的勇气。尤其是在一次“无意”间听到两个低阶侍女小声嘀咕“王上近日似乎胃口不佳,送进去的灵食常原样退回”之后,那点勇气像被浇了水的种子,噗嗤噗嗤往外冒。
胃口不佳?是因为炼化冰魄的损耗还没恢复?还是因为……别的?
林鹿希捏了捏藏在衣襟下的玉佩,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栖龙山后山有一小片向阳的缓坡,土壤特别,生有一种名叫“蜜露薯”的植物块茎。这东西不算珍贵,但口感清甜,带着淡淡花香,富含温和的木灵之气,且极易消化吸收,对调理脾胃有奇效。最重要的是,这是她原型时最爱在草丛里扒拉出来打牙祭的零嘴之一,化形后也偶尔会去挖点,自己用清水煮了吃,甜滋滋的。
她知道张真源口味极淡,不喜荤腥油腻,寻常灵食多是些冰冷寡淡的玉髓琼浆。这蜜露薯……或许他会愿意尝尝?
说干就干。她找了个空暇,避开旁人(主要是怕被问东问西),挎上她的小竹篮,溜去了后山那片缓坡。凭着兔子精对根茎类植物的天然嗅觉,她很快挖到了几枚品相极好、饱满圆润的蜜露薯,表皮淡紫,隐隐透着一层蜜色光泽。
她仔细清洗干净,却没有拿回自己小屋去煮。而是绕了点路,来到了靠近凝华殿外围的一处小厨房——这里通常是给轮值侍卫或偶尔需要加热药膳准备的,器具简单,平时少有人用。
生火,烧水,将蜜露薯小心放入。她没有加任何调料,只用最干净的山泉水,慢慢地煮。清甜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带着阳光和泥土的芬芳,与栖龙山一贯的冰冷气息格格不入。
煮到薯肉绵软,用竹签能轻易穿透,她便熄了火。将蜜露薯捞起,控干水,放在一个素净的白玉小碟里。想了想,又跑到自己窗台下,从那盆开得正盛的向阳草上,小心翼翼掐了一小朵最灿烂的金黄色小花,洗净,轻轻放在蜜露薯旁边做点缀。
淡紫的薯,金黄的花,衬着白玉碟,竟有几分笨拙的可爱。
林鹿希看着自己的“作品”,心跳又开始加速。这会不会……太简陋了?他可是蛇王,什么珍馐美味没见过?这点乡下兔子的小零嘴……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可指尖碰触到怀中玉佩微凉的边缘,又想起他那句“不能容忍林鹿希有丝毫损伤”和耳尖那一触的微凉……勇气莫名又回来了些。
就当……是谢礼?谢他的玉佩,谢他的……嗯,各种照顾。
她端起白玉碟,深吸一口气,朝着凝华殿走去。越靠近,脚步越慢,心也跳得越厉害。殿门外的侍卫见到她,似乎早已得了吩咐,并未阻拦,只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恭敬地躬身,无声地让开了道路。
殿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
林鹿希在门口踟蹰了好一会儿,才用脚尖轻轻顶开门缝,侧身溜了进去。
张真源果然在。他并未在寒玉榻上打坐,而是站在殿内一侧巨大的书架前,手里拿着一卷陈旧的兽皮卷,正凝神看着。侧面窗棂透进的稀薄天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清瘦的轮廓,玄衣墨发,侧脸线条冷峻。
听到细微的动静,他并未立刻回头,只是握着卷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林鹿希屏住呼吸,端着碟子,磨磨蹭蹭地挪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开口比想象中更难,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就在她急得额头冒汗,恨不得转身就跑时,张真源合上了手中的兽皮卷,放回书架,然后,缓缓转过了身。
暗金色的竖瞳,平静无波地落在她身上,掠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掠过她头顶那顶熟悉的兔毛帽子,最后,定格在她手中那碟冒着些许热气、点缀着小黄花的……蜜露薯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挑了一下。
林鹿希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将白玉碟往前递了递,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王、王上……这个……蜜露薯,我、我煮的……听说……您胃口不大好……这个,清甜,好消化……”
她越说声音越小,脑袋也越垂越低,耳朵在帽子里羞窘地耷拉下来。完了完了,这算什么啊,果然太寒酸太自作主张了……
殿内一片寂静。
就在林鹿希快要被这沉默压垮,准备缩回手道歉溜走时,张真源动了。
他伸出手,却不是接过碟子,而是直接捻起了碟子边那朵小小的、金黄色的向阳草花。指尖捏着那柔软娇嫩的花瓣,看了看,然后,抬眼看向她窗台的方向(显然他知道那盆花的来历)。
“花摘了,不可惜?”他忽然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鹿希一愣,下意识答道:“不、不可惜……还会开的……” 说完才觉得这回答傻气。
张真源没说什么,将那朵小花随手放在一旁的案几上。然后,才接过她手中的白玉碟。
碟子很轻,蜜露薯的温度透过白玉传来,温温的,不烫手。他低头看着那几枚淡紫色、散发着朴素甜香的食物,沉默了片刻。
就在林鹿希心提到嗓子眼,以为他看不上、会放下时,他却拿起旁边备好的银箸(不知何时出现的),夹起最小的一块,送入了口中。
林鹿希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反应。
张真源吃相极其优雅,咀嚼得很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将食物咽了下去。
“太甜。”他放下银箸,淡淡评价道。
林鹿希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果然……还是不合口味吗?她沮丧地“哦”了一声,肩膀垮了下来,伸手想去接回碟子:“对不起,我这就拿走……”
手伸到一半,却被张真源抬手挡住了。
他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连耳朵尖都仿佛失去光泽的样子,暗金色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难捕捉的微光。
“下次,”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少煮一刻钟。火候过了,甜味发腻。”
林鹿希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他……这是在……提意见?意思是……还有下次?
张真源却已不再看她,端着那碟“太甜”的蜜露薯,走向寒玉榻旁的矮几,将碟子放下。然后,他重新拿起之前那卷兽皮卷,坐回榻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在展开卷轴之前,他状似无意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矮几上那碟蜜露薯。
“放着。”他言简意赅。
林鹿希站在原地,看着他垂眸看卷轴的侧影,又看看矮几上那碟被评价为“太甜”却并未被退还的点心,心口那处酸软的地方,像是被蜜露薯的甜香熏透了,暖洋洋,软绵绵,又带着点雀跃的痒。
他没有拒绝。
他甚至……吃了,还给了“下次”的期待。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甜蜜和勇气的暖流,缓缓充盈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忽然觉得,主动迈出这一步,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她悄悄地、极轻地弯起了嘴角,对着他沉浸于书卷中的身影,无声地行了个礼,然后踮着脚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凝华殿。
殿门轻轻合拢。
寒玉榻上,张真源的目光从兽皮卷上移开,落向矮几上那碟还冒着丝丝热气的淡紫色块茎。他伸出手,又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依旧慢慢地咀嚼着。
“甜。”他低声自语,面无表情。
但捏着卷轴的、苍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而殿外,溜回自己小路的林鹿希,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
原来,主动一点点……感觉,还不赖?
栖龙山冰冷的云雾,似乎也被这点微不足道的、清甜的香气,晕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