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希那点小心翼翼的“主动”,像投进深潭的小石子,漾开的涟漪,显然被潭底那条“大蛇”准确接收了,并且,他似乎……给予了某种默许的、甚至带着点鼓励的回应。
“茶尚可”、“随你”——这两句在张真源字典里堪称“高度褒奖”的话语,彻底点燃了林鹿希心中那簇小小的火苗。她开始更用心地打理那盆向阳草,研究不同花草搭配泡茶的口感,甚至偷偷向宫中一位年纪很大、据说曾游历人界的花匠老妪,请教了几种简单点心(主要原料是各种灵果和花蜜)的做法。
她的生活依旧围绕着那些简单的整理工作,但内核却悄然变得丰盈而充满期待。每天去凝华殿送茶(有时附带一点点她新尝试的、模样朴拙但味道清甜的小点心),成了她最紧张也最雀跃的时刻。张真源大多时候只是淡淡点头,偶尔会对点心的甜度或茶的浓淡给出言简意赅的评价(“尚可”、“下次蜜减三分”、“叶多了”),但从未拒绝,那碟盏也总是空着被收走。
这种无声的接纳,比任何夸赞都更让林鹿希欢喜。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辛勤的小蜜蜂,终于找到了愿意停留、品尝她那微不足道花蜜的、独一无二的花朵(虽然这朵“花”冰冷又带刺)。
然而,张真源的“进展”,却以一种林鹿希完全没料到、且更具冲击力的方式,悄然降临。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林鹿希刚在偏殿整理完一批新送来的古籍,多是些地理风物志,记载着妖族各方地域的奇景特产。她读得津津有味,尤其对其中描述“南焰山”炽热熔岩湖畔竟生长着一种冰晶莲的段落啧啧称奇。正神游天外,想着那冰与火共存的奇景该是何等模样,老龟总管慢吞吞地踱了进来。
“鹿希姑娘,”老龟的声音依旧平直,“王吩咐,明日辰时,随驾出行。”
“出行?”林鹿希一愣,茫然抬头。随驾?她?去哪里?
“嗯。”老龟总管眼皮都没抬,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去‘落星湖’,三日往返。姑娘准备一下随身衣物即可,其余自有安排。”
落星湖?林鹿希在脑中飞快搜索。似乎是位于栖龙山脉西北边缘的一处大湖,景色绝美,湖水据说有汇聚星辰灵气的妙用,但距离不近,且途中会经过几处妖族混杂、不算完全太平的地域。张真源去那里做什么?巡查?访友?还是……
而且,带她?
巨大的问号和隐隐的兴奋同时袭来。她来到栖龙山后,除了那次倒霉的幽谷之行,从未踏出过宫门范围。
“为……为什么带我?”她忍不住问。
老龟总管这才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古井无波,却似乎藏着点“你说呢”的意味。“王命。”他依旧是这两个字,堵回了所有疑问。
林鹿希按捺住砰砰直跳的心,回去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兴奋之余,又有点忐忑。随驾出行,还是去那么远的地方……她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这种忐忑,在次日清晨,见到出行阵仗时,达到了顶峰。
宫门外,并无她想象中旌旗招展、前呼后拥的大队人马。只有三辆看似朴素、实则以玄铁和阴沉木打造、刻满防御符文的黑色车舆,以及约莫二十名气息沉凝、统一着玄甲、目不斜视的亲卫。张真源已站在为首那辆最大的车舆旁,依旧是一身玄衣,墨发以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起,负手而立,眺望着远处还未散尽的晨雾,侧颜冷峻,身姿挺拔如松。
见到林鹿希挎着小包袱、脚步迟疑地走来,他目光微转,落在她身上。今日她没戴那顶兔毛帽子(怕路上弄脏),长发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因为紧张而睁得圆溜溜的眼睛,看起来更加稚气。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掠过她紧攥着包袱带子的手,什么也没说,只微微颔首,便转身登上了车舆。
一名面容冷肃的女亲卫走到林鹿希面前,躬身道:“姑娘请随我来。”引着她走向中间那辆较小的车舆。
车队无声启动,驶出栖龙山结界,融入苍茫山色之中。
林鹿希坐在车里,车内空间不大,但布置得舒适简洁,铺着厚厚的绒毯,小几上甚至备有清茶和几样她平时爱吃的果脯。车行极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她撩开一点车窗的纱帘,好奇地向外张望。
群山后退,景色变换。离开了栖龙山终年不散的寒雾,阳光变得明亮温暖,风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偶尔还能看到远处其他妖族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或天空掠过的奇异鸟兽。一切都是那么新鲜。
最初的紧张渐渐被新奇感取代。她像只第一次被放出笼子的小鸟,贪婪地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
中午车队在一处清澈溪流边稍作休整。林鹿希下车活动手脚,深深吸了一口林间湿润的空气。她看到张真源也下了车,正站在溪边一块巨石上,与两名亲卫统领低声吩咐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玄衣似乎也少了几分往日的阴郁,衬得他侧脸如玉。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头望来。林鹿希连忙低下头,假装看溪水里的游鱼。
“过来。”他的声音传来,不高,却清晰地越过溪流声。
林鹿希一愣,乖乖走了过去。
张真源递给她一个巴掌大的玉盒。“吃了。”
她打开,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淡金色、散发着纯净灵气的丹丸,一看就非同凡响。
“这是……”
“固本丹。长途跋涉,你修为浅薄,易生倦怠。”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林鹿希心里一暖,道了谢,将丹丸服下。一股温和的暖流立刻散向四肢百骸,驱散了坐车的一点疲惫,精神都为之一振。
“谢谢王上。”她小声说,抬眼看他。
张真源“嗯”了一声,目光却掠过她,看向她身后的密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对旁边的亲卫统领道:“前方五十里,绕行‘黑风谷’。”
“是!”统领领命而去。
林鹿希不明所以,但隐隐觉得,他临时改变路线,或许……与她有关?黑风谷,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车队再次启程,果然绕开了原定的峡谷路径,多花了些时间,走的却是更开阔平缓的山道。沿途风景虽好,却也偶尔能感觉到一些或好奇、或审视、或不怀好意的妖气从远处山林中扫过,但都被车队沉稳强大的气息和亲卫们冰冷的目光逼退。
张真源始终坐在前面的车舆里,没有再露面。但林鹿希却觉得,这一路,自己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力量妥善地保护着,安排着。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了落星湖畔。
那是一片浩瀚如镜的湖泊,水色幽蓝,倒映着漫天绚烂的晚霞和初现的星子,湖面氤氲着淡淡的、带着星辰灵气的雾气,美得不似人间。湖边已有先行抵达的仆从搭起了几座简洁却舒适的营帐。
张真源下了车,径直走向最大的一座营帐。林鹿希被安排在他旁边一座小些的帐中。帐内同样温暖干净,甚至还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
她简单梳洗后,走出营帐。夕阳已经沉入湖面之下,天空变成了深邃的宝蓝色,星子越来越多,璀璨如钻,洒落在湖面上,仿佛真的落入了水中。夜风带着湖水的微凉和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她忍不住向着湖边走了几步,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心胸都为之一阔。
“很美,是吗?”
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鹿希吓了一跳,回头,见张真源不知何时也走出了营帐,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同样望着星空下的湖泊。他换了一身更简便的玄色常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少了些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闲适的清冷。
“嗯!”林鹿希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从没见过这么多星星,好像伸手就能摘到一样!”
张真源侧头看了她一眼。星光落在她仰起的、充满惊叹的小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点怯意的眼睛,此刻清澈明亮,映着满天星辰,竟比星光更动人。
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与她一同望着这片星空湖色。
晚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属于向阳草和蜜露薯般的清甜气息,与他周身清冽的寒意交织在一起。
“王上,”林鹿希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我们来这里……是有什么事要办吗?”她可不认为蛇王陛下是专程带她来看星星的。
张真源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取一件东西。”
“哦。”林鹿希识趣地没再多问。取东西,需要他亲自来,想必很重要。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湖水轻拍岸边的声音,和远处林中夜虫的鸣叫。
“你今日在车中,”张真源忽然开口,话题转得突兀,“看的那些风物志,喜欢南焰山?”
林鹿希一愣,随即想起自己昨天在偏殿的走神,脸微微一红。他连这个都知道?是听老龟总管说的,还是……他一直有关注她在看什么?
“就……就是觉得神奇,冰晶莲长在熔岩边……”她不好意思地说。
“世间相生相克之物,所在多有。”张真源语气平淡,却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南焰山的冰晶莲,需汲取熔岩地火中的一丝极致炎力,方能凝结出至纯寒晶。看似矛盾,实则为共生。”
林鹿希听得入神,觉得这话里似乎蕴含着某种深意。
张真源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望着湖面。
林鹿希偷偷看着他被星光照亮的侧脸,那冰冷的线条在夜色中似乎柔和了许多。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站在星空下、湖泊边,远离了栖龙山那冰冷肃穆的宫殿,他好像……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那么令人畏惧了。
他带她出来,真的只是为了“取一件东西”吗?
还是说,这也是一种“进展”?一种更温和的、让她逐渐适应他、了解他、乃至……靠近他的方式?
夜风微凉,林鹿希下意识地抱了抱胳膊。
一件带着他清冽气息的玄色外袍,忽然轻轻落在了她的肩头。
她愕然抬头。
张真源已经收回了手,依旧望着湖面,仿佛那只是随手而为。
“星湖夜寒,你修为不够,仔细着凉。”他的声音随着夜风飘来,平淡依旧。
林鹿希攥紧了肩上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袍布料,那清冷的气息将她密密包裹。心口那簇小小的火苗,在这一刻,被夜风和星光,还有肩上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吹拂得呼呼作响,熊熊燃烧起来。
她低下头,将发烫的脸颊埋进柔软冰凉的衣料里,轻轻“嗯”了一声。
星光洒落,湖面碎银万顷。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并肩立在湖畔,玄色外袍下,藏着一个小小兔子精急速跳动的心脏,和一份悄然滋长、再也无法掩藏的悸动。
蛇王的“进展”,从来不是甜言蜜语。
是看似不经意的同行,是周全细致的安排,是夜深时的寥寥数语,和一件落在肩头、带着体温与气息的外袍。
但这份“不经意”里藏着的用心,却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让林鹿希心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