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那句话,像带着冰碴子的鞭子,抽在凝固的空气里,也抽在林鹿希的心尖上。她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意与冰冷后怕钉在原地,连颤抖都忘了。
他不再多言,甚至没给花妖嬷嬷禀报的机会,攥着那枚墨玉牌的细绳,连带着绳子那头僵硬的林鹿希,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稳,玄色衣袍带起凛冽的风,刮过跪伏一地的妖族,径直朝着宫殿深处而去。
林鹿希几乎是踉跄着小跑才能跟上,手腕被他隔着衣袖攥得生疼,颈间的细绳勒着皮肤,但并不难受,只是一种无法挣脱的、被牵引的力道。她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不同寻常的低温,以及那压制在冰冷表象下、汹涌沸腾的怒意。
他没有回主殿,也没有去偏殿,而是径直走向了他自己修炼起居的“凝华殿”。这是林鹿希从未踏足过的禁地,门口把守的侍卫在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时,无声地躬身退开,殿门自动开启。
殿内比想象中空旷简洁,以深蓝和玄黑为主色调,寒气弥漫,却并非那种污秽的阴冷,而是一种极致的、纯净的森寒。最显眼的是殿中央一张巨大的寒玉榻,榻边散落着几个蒲团和一些零散的玉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属于张真源本身的清冽气息,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未散尽的药味和力量透支后的虚浮感。
他松开手,林鹿希立刻后退一步,靠着冰冷的殿柱才稳住身体,心脏狂跳,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张真源背对着她,站在寒玉榻前,肩背的线条绷得极紧。他抬手,似乎想将玉牌放回榻边某处,动作却在中途顿住。指尖用力到泛白,捏着那枚小小的玉牌,仿佛捏着什么让他极度不悦又无法舍弃的东西。
“为什么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比怒吼更让人心惊胆战。他没有转身,但林鹿希能感觉到那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背上。
“我……我……”林鹿希嗓子发干,声音细若蚊蚋,“嬷嬷说,可以见识……有……有益的苔藓……”
“见识?”他猛地转身,暗金色的竖瞳里仿佛有冰焰在燃烧,“那种污秽之地,有什么值得你‘见识’?嗯?”
他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给你的宁神丹不够静心?偏殿的书不够看?还是这栖龙山,已经容不下你这点‘好奇心’了?”
每一个问句都像冰锥,砸得林鹿希晕头转向。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外露的、近乎失控的情绪。恐惧重新攫住了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对、对不起……王上……我错了……”她哽咽着,除了认错,不知道该说什么。
“错?”张真源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苍白皮肤下微微跳动的青色血管,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寒意里,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血腥气(是力量反噬?还是急怒攻心?)。“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毒?知不知道若是玉牌反应稍慢半分,或是那疥蟾的毒性再烈三分,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厉色:“灰飞烟灭!或者变成一具没有神智的毒傀儡!就在那种肮脏的角落里!”
林鹿希被他吼得浑身一抖,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知道危险,但没想过会这么严重,更没想过……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她哭得语无伦次,委屈、后怕、还有被他如此严厉责骂的难堪交织在一起。
“你只是什么?”张真源盯着她滚落的泪珠,眼底的冰焰跳动得更加剧烈,某种一直紧绷的东西,似乎到了极限,“只是觉得,有这块牌子,有我的‘青眼’,就可以随心所欲,无所顾忌了?还是觉得,我张真源在你眼里,就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护卫?!”
这话太重了,重得林鹿希瞬间抬起头,满脸泪痕地拼命摇头:“不是的!我没有!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我……”
她想说我一直很怕你,想说我只是闷久了想出去看看,想说我真的没想到会那样……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更加汹涌的哭泣。
她的否认和眼泪,像是一盆掺杂着冰块的冷水,稍稍浇熄了张真源眼中灼人的怒焰,却让那底下更深的、翻涌的情绪暴露出来。那是一种混杂着后怕、愤怒、无奈,以及……强烈到无法掩饰的占有欲和恐慌。
他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湿漉漉的长睫,还有那顶歪了一点、露出一点柔软发旋的兔毛帽子——那是他用她的毛,亲手做的。
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戾气,忽然就泄了大半,只剩下无尽的烦躁和一种陌生的、让他更加无措的酸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冰焰已经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和一丝极力压抑的疲惫。
“过来。”他声音沙哑,命令道。
林鹿希抽噎着,不敢违抗,往前挪了一小步。
张真源伸出手,这次的动作不再粗暴,甚至带着点生硬的缓和。他用指尖,有些笨拙地,拭去她脸颊上的一滴泪珠。冰冷的指尖碰到温热的皮肤,两人都是一颤。
“不许再哭了。”他语气生硬,像是在训诫,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林鹿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别扭的安抚弄得一愣,哭声倒是噎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张真源避开她的视线,目光落在她颈间,那根被玉牌勒出一点浅浅红痕的细绳上。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不是去解那绳子,而是直接并指如刀,指尖暗金光芒一闪。
“嗒”一声轻响,那根结实的细绳应声而断。
林鹿希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将那枚墨玉牌从断绳上取下,握在掌心。随即,他另一只手探向自己腰间,解下了随身佩戴的、那枚代表蛇王身份与权柄的、通体墨黑仅有一道暗金流纹的玉佩。
他将两块玉并在一起,指尖暗金光芒大盛,复杂的符文在他掌心流转,两股同源却略有不同的冰冷妖力迅速交融。片刻,光芒散去。
林鹿希惊讶地看到,那枚小小的墨玉牌,竟然完美地嵌入了蛇王玉佩侧面的一个凹槽之中,严丝合缝,浑然一体。原本古朴威严的蛇王玉佩,因为多了这一小块洁白莹润(嵌合后,玉牌的颜色似乎也微微改变了)的“点缀”,显得……有些不同了。
张真源看着手中合二为一的玉佩,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层薄红。他拉过林鹿希依旧有些发凉的手,不由分说地将这枚变得有些奇特的玉佩塞进她掌心。
“拿着。”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后,戴这个。”
林鹿希彻底懵了。掌心沉甸甸的,是两块玉合并后的重量,也是……他随身佩带的、象征意义重大的蛇王信物?他把这个……给她了?还把她那枚“报警器”玉牌嵌了进去?
这……这算什么?
她抬头,茫然又无措地看着他,眼睛还红着,长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
张真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语气硬邦邦地解释:“玉牌之力,一次性耗尽了。这个……更结实。”他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也更容易找到。”
更容易找到……谁?找到她?
林鹿希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骤然松开,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所有的恐惧、委屈、后怕,在这一刻,都被掌心那枚带着他体温和力量的玉佩烫得蒸发殆尽,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一片空白的眩晕。
她看着张真源微微泛红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略显苍白的唇线,看着他垂在身侧、指尖似乎还有些细微颤抖的手……
一个清晰无比、再也无法逃避的认知,如同破晓的阳光,刺破了她心中最后一丝迷雾。
他不仅仅是“在意”她。
他是在用他那种沉默、霸道、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将她牢牢地、不容拒绝地,圈定在自己的所有物范围之内,珍之重之,护之恐失。
而她……
林鹿希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奇特的玉佩,指尖轻轻抚过那块镶嵌其中的、属于她的小小玉牌。冰凉的触感,此刻却滚烫如火。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收拢手指,将那枚玉佩紧紧握在掌心,贴在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抬起头,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用还带着浓浓鼻音、却异常清晰的嗓音,轻轻问:
“王上……您是不是……特别特别……怕我出事?”
张真源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转回脸,暗金色的竖瞳对上了她湿漉漉的、却不再躲闪、甚至带着一丝怯生生探询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凝华殿内寒气缭绕,寂静无声。
他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看着她微微发颤却执拗等待的嘴唇,看着她紧握着他玉佩、贴在心口的手……
那层横亘在他们之间,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窗户纸,在这句直白到近乎鲁莽的问话,和他眼中再也无法隐藏的情绪映照下——
发出了清晰的、即将碎裂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