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大殿风波后,“林鹿希”三个字在栖龙山妖族心中,彻底从一个“好运兔精”的模糊标签,升级为某种心照不宣的、需要谨慎对待的“特殊存在”。黑熊妖凄惨的下场犹在眼前,无人敢再对她有半分轻慢或议论。连偶尔与她打照面,那些妖族的目光也是迅速垂下,恭敬行礼,然后飞快避开。
林鹿希被这种无形的隔离和敬畏包裹着,起初浑身不自在,久了,竟也生出一种奇异的麻木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小的安全感。至少,再不会有不长眼的,拿她当谈资或靶子了。
张真源送的那瓶宁神丹,她每晚依言服下一粒。丹丸入口即化,药力温和,确实让她心神安定不少,连梦境都少了许多惶惑。只是每次服下时,总忍不住会想,他是否也服用同样的丹药来对抗玄冥冰魄带来的消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她迅速按灭,耳根却悄悄热起来。
他们的“日常”,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更加微妙的平衡。她依旧做着那些简单到近乎无聊的整理工作,依旧大部分时间见不到他的面。但有些变化,润物无声。
比如,她发现自己常待的偏殿角落里,多了一个不起眼的暖玉小炉,炉火恒温,驱散了古籍堆里特有的阴潮气。比如,她偶尔抬头活动脖颈时,会瞥见窗外廊下,静静放着一小碟剥好的、水灵灵的莲子或嫩菱角——都是她原型时最爱啃的零嘴,化形后也难改这点小嗜好。再比如,她放在窗台那盆向阳草,不知何时被换到了一个更精致、能聚拢更多稀薄阳光的白玉花盆里,长势越发喜人,金黄的小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这些细节,像他无声的笔触,一点点勾勒出她生活的轮廓,填充进细微的暖色。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慌失措地寻找“为什么”的答案,而是开始学着接受,甚至……偷偷享受这种被妥善安置的感觉。每次发现一点新的“小变化”,心里那处酸软的地方,就会轻轻荡开一圈涟漪,带着微甜的痒。
颈间的墨玉牌依旧贴身戴着,冰凉的温度早已被她焐热,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她偶尔会无意识地将它握在掌心,指尖摩挲着上面那个小小的暗金符文,心里想着,他说“捏碎它”时的语气,平淡之下,是否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发烫,却又忍不住一遍遍回味。
打破这层温情脉脉(或许只有林鹿希单方面觉得温情)平衡的,是一个意外。
栖龙山深处,有一片终年被稀薄毒瘴笼罩的幽谷,谷中生长着几种罕见的、性喜阴秽的灵材,是炼制某些特殊丹药或法器不可或缺之物。每隔一段时间,宫中都会派遣专门的队伍,在特定的、毒瘴相对稀薄的日子入谷采集。
这次带队的是宫中一位以谨慎细致著称的花妖嬷嬷。临行前,不知是出于对“特殊存在”的额外关照,还是别的什么考虑,花妖嬷嬷竟特意来问林鹿希,是否愿意同去“见识见识”,说是谷中也有几种对草木精灵(兔精食草,勉强沾边)有益的露水苔藓。
林鹿希在蛇王宫憋了许久,对外面的世界确实有些好奇,且听说此行安全有保障,又有多位经验丰富的妖族同行,便有些心动。她犹豫着,去向老龟总管请示——这是张真源之前定下的规矩,她若需离宫或做本职之外的事,需得报备。
老龟总管听罢,耷拉的眼皮抬了抬,慢吞吞道:“王在密室,已三日未出。此事……姑娘自决便可。只是切记,紧跟队伍,莫要深入,莫要触碰不明之物。”
这算是……默许了?
林鹿希得了这话,又见老龟总管并无阻拦之意,便高高兴兴地应下了花妖嬷嬷。
幽谷之行起初很顺利。毒瘴被特制的避瘴香驱散在队伍数丈之外,谷中景象光怪陆离,奇花异草不少,林鹿希看得兴致勃勃,也小心地采集了几种嬷嬷指点过的、灵气纯净的苔藓,准备带回去试着养在她那盆向阳草旁边。
变故发生在一片布满湿滑墨绿色苔藓的岩壁下。岩壁缝隙里,生长着一簇色泽妖艳、形如鬼手的“幽冥爪”,正是此行主要目标之一。采集需格外小心,需以玉刀齐根切断,并用特制的阴木匣盛放,避免其汁液沾染活物气息。
一名原形是蜥蜴的妖族,动作稍快了些,玉刀划过时,一小滴墨绿色的汁液溅出,恰好落在旁边一块看起来毫无异常的“石头”上。
那“石头”猛地一颤,表面龟裂,竟是一只伪装极好的“瘴毒疥蟾”!这怪物不大,攻击力也不强,但受到刺激或惊扰时,背上的毒腺会瞬间爆开,喷出大团带着麻痹和致幻效果的浓浊毒气。
“不好!”花妖嬷嬷反应极快,袖中飞出数道藤蔓,试图将那疥蟾卷走。
但已经晚了。
“噗”一声闷响,浓浊的、带着腥甜怪味的黄绿色毒雾猛地炸开,迅速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方圆数丈。虽然避瘴香还能抵挡外围瘴气,但这近在咫尺爆发的毒雾,却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距离稍远的妖族连忙闭气后退,各施手段驱散毒雾。而离得最近的林鹿希和那名蜥蜴妖,则首当其冲。
蜥蜴妖皮糙肉厚,又有一些抗毒天赋,只是晃了晃脑袋,有些晕眩。林鹿希却糟了殃。她修为浅薄,对毒素抗性极低,尽管在毒雾爆开的瞬间下意识屏住呼吸并向后跳开,还是吸入了少许,同时裸露在外的皮肤(手腕、脖颈)也沾染上了毒雾。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眼前景物开始扭曲旋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四肢迅速变得酸软无力。她踉跄着后退,脚下被苔藓一滑,向后倒去。
“鹿希姑娘!”花妖嬷嬷惊呼,藤蔓疾射而来想要卷住她。
就在林鹿希意识模糊、即将软倒在地的瞬间,她颈间那枚一直安静贴着的墨玉牌,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不是温和的暖,是近乎灼烧的炽热!
紧接着,一股庞大、冰冷、暴戾到极点的妖力,如同沉睡的凶兽被彻底激怒,以玉牌为中心,轰然爆发!
“轰——!!!”
无形的气浪呈环形炸开,瞬间将弥漫的毒雾冲得干干净净,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净化。离得近的花妖嬷嬷和蜥蜴妖被这股可怕的气浪逼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脸上尽是骇然。
而林鹿希,则被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暗金色光芒笼罩。那光芒冰冷刺骨,却牢牢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形成一个绝对隔绝的护罩。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道极其模糊的、属于张真源的虚影一闪而逝,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即便只是虚影,也充满了择人而噬的冰冷怒意,死死“盯”了一眼那只已经吓得僵直、随即在恐怖威压下“砰”地一声炸成一团血雾的瘴毒疥蟾,以及那名惹祸的、此刻瘫软在地的蜥蜴妖。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玉牌上的灼热感迅速褪去,重新变得冰凉。笼罩林鹿希的暗金光罩也缓缓消散,将她轻轻放在地上。
她摔得并不重,但毒性的眩晕和刚才那瞬间爆发的、属于张真源的极致怒意与力量,让她大脑一片空白,瘫坐在地,只能剧烈地喘息,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花妖嬷嬷最先反应过来,迅速上前查看她的情况,喂她服下解读的丹药,并用清净术法驱散她皮肤上残留的毒素。好在吸入不多,沾染也少,丹药很快起效,眩晕感逐渐退去,只是手脚依旧发软,心有余悸。
整个采集队伍鸦雀无声,所有妖族都面带敬畏与恐惧,看着地上那滩疥蟾的血污,又看看惊魂未定的林鹿希,最后,目光都落在了她颈间那枚重新隐入衣襟、看似普通的墨玉牌上。
那里面……竟然封存了蛇王陛下如此恐怖的一击之力?不,不仅仅是力量,还有他清晰的怒意和守护意志!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赏赐”或“信物”的范畴。
花妖嬷嬷脸色凝重,迅速处理完现场,命令队伍即刻返回,一刻也不许耽搁。
回程的路上,林鹿希被小心翼翼地护在队伍最中央。她裹着嬷嬷给的披风,依旧有些发抖,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颈间的玉牌。玉牌冰凉,她却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刻焚心蚀骨的炽热,以及光罩中那双冰冷怒意眼眸带来的、直达灵魂的震颤。
他不是仅仅给了她一个求救的信号。
他是将他的一部分力量、乃至一部分情绪,封存在了这里,在她遭遇危险的瞬间,跨越空间,暴怒降临。
这种程度的“在意”和“保护”,让她在恐惧褪去后,心底翻涌起的,是更加汹涌澎湃的、几乎将她淹没的复杂情愫。
队伍刚回到蛇王宫外围,甚至还没来得及踏入宫门,前方的空气便是一阵扭曲波动。
玄衣墨发的张真源,凭空出现在宫门前的广场上。他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苍白,甚至比炼化玄冥冰魄时还要难看几分,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周身散发着尚未完全平息的、骇人的低气压和刺骨寒意,仿佛刚从极寒深渊中走出,连阳光照在他身上都显得黯淡。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锁定了被簇拥在中间、脸色依旧发白、眼神还有些恍惚的林鹿希。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里面翻涌着任谁都能看出的、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以及……一丝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紧绷的余悸。
他什么也没问,一步踏出,已来到林鹿希面前。
花妖嬷嬷和其他妖族连忙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林鹿希仰头看着他冰冷骇人的脸,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怒意吓得一缩,下意识地想后退,腿却软得动弹不得。
张真源伸出手,不是扶她,而是直接探向她的颈间。
微凉的手指勾起那根细绳,将墨玉牌从她衣襟里拎了出来。玉牌完好无损,只是边缘似乎比之前更加莹润了一些。
他盯着玉牌,又抬眼看了看她苍白的小脸和犹带惊惶的眼睛,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彻骨的话:
“看来,光是‘说了算’,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