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在黎明前彻底歇了，只余檐角滴答的残响，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林鹿希仍旧恍惚的心上。脸颊边那抹冰凉的衣料触感挥之不去，耳廓残留着生涩按压带来的奇异麻痒，还有那笼罩下来的、隔绝了天地轰鸣的玄袖阴影……一切都像一场离奇又清晰的梦。
她呆坐到天色微明，才恍恍惚惚爬起来，顶着一对即便藏在帽子里也能感觉到滚烫的耳朵，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栖龙山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惯常的冷清与秩序。张真源依旧深居简出，气息一日比一日沉凝幽邃，偶尔现身，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能冻结空气，眉宇间却似乎少了些许之前的苍白倦色，那枚“玄冥冰魄”大概是被炼化得差不多了。
林鹿希每日在偏殿整理那些对她而言依旧艰深的古籍，对照着启蒙图谱，磕磕绊绊地认字。她发现，那些看似随意堆放的玉简帛书中，偶尔会夹杂一两本描述奇花异草、灵兽习性，甚至记载些无关痛痒的妖族趣闻轶事的小册子，图文并茂，浅显易懂，正好在她能勉强读懂的边缘。她不敢深想这是不是巧合。
那顶兔毛帽子，她再没敢摘下，仿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偶尔在无人处变回原型打盹时，帽子会随之缩小，依旧妥帖地盖住兔子形态下那对更显蓬松的垂耳。绒毛蹭着绒毛，温暖加倍。
这日，老龟总管慢吞吞地踱进偏殿，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盒。“王吩咐，”他将玉盒放在林鹿希正在整理的书案一角，“这个，给你。”
林鹿希放下手里一卷沉重的兽皮卷，疑惑地打开玉盒。里面并非什么灵丹法宝，而是几颗圆润的、半透明的珠子，约莫指尖大小，颜色各异，散发着温和纯净的草木灵气，里面似乎封存着一点点流动的光晕。
“这是……”她不太确定。
“凝露珠。”老龟总管眼皮耷拉着，语气平直，“后山几种罕见灵植百年才凝一滴的晨露精华，温和滋补，于你修为有益。每日含服一颗，化入灵气自行运转即可。”他顿了顿，补充道，“王说，你近来读古籍，耗费心神。”
林鹿希捏起一颗淡绿色的珠子，触手温润，丝丝缕缕清凉柔和的灵气便顺着指尖往上钻，让她精神都为之一振。这东西，一看就非同凡响。
“我……我没什么需要补的……”她受宠若惊，下意识想推拒。
“王的吩咐。”老龟总管只回了四个字，便不再多言，转身慢悠悠地走了，留下林鹿希对着一盒光华内蕴的宝珠发愣。
王的吩咐……又是王的吩咐。
她捏着那颗凝露珠，心里乱糟糟的。这种无声无息、却又无孔不入的“关照”，像细细密密的网，悄然落下，让她无所适从，又隐隐有种踩在云端的飘忽感。
最终，她还是依言每日含服一颗。珠子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清凉甘润的灵流，温和地涤荡过经脉，最后汇入妖丹。效果是显著的，她发现自己耳聪目明了许多，精力充沛，连理解那些古籍文字都似乎顺畅了一点。只是每次服下，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脸，和那句“耗费心神”的所谓理由，然后耳朵尖就开始悄悄发热。
或许，蛇王陛下只是……格外体恤下属？尽管这个下属弱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个自欺欺人的念头，在几天后被彻底打破。
那是一个午后，她照例在偏殿整理。阳光难得穿透栖龙山终年不散的薄雾，在窗棂上投下几缕斑驳的光柱，尘埃在光中飞舞。她正踮着脚，试图将一本厚重的图谱放回书架高层，脚下垫着的矮凳却忽然一滑——
“啊！”
惊呼声未落，身体已失去平衡向后倒去。预料中与冰冷地板的撞击并未到来，腰间骤然一紧，被一股无形却柔韧的力量稳稳托住，轻轻一带，便站回了原地。那本沉重的图谱也悬浮在半空，慢悠悠地落回她手中。
林鹿希惊魂未定，抱着图谱，心脏狂跳。偏殿里除了她空无一人。
是禁制？还是……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书案、书架、梁柱……最后，落在不远处墙壁上悬挂的一副古老的山水画轴上。那画轴不知是何材质，墨色沉暗，画中的山峦云气似乎比平日更加鲜活灵动了一些。而在画轴下方，不起眼的阴影角落里，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尚未完全消散的妖力波动——冰冷、熟悉，带着张真源特有的气息。
不是禁制。是他留下的，某种类似“标记”或“守护”的术法痕迹。它一直在这里，无声地存在着。
林鹿希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烫。如果说之前的暖耳帽、调换岗位、改善食宿、赐下灵珠，还能勉强用“蛇王心情好”或者“体恤弱小平民”来解释，那么此刻，这无声无息、只在危急时刻触发、精准护住她的术法痕迹，就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他……一直在看着她？或者说，至少，留了一部分注意力在她身上？
这个认知让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抱着图谱站在原地，像个被钉住的木偶。偏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在耳边放大。阳光移动了几分，照亮了空气中更多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她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尖。
为什么？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疯狂盘旋。
因为她是他的“贴身侍女”？可这“贴身”也未免太……周全了些。
因为那次她误打误撞“示警”？可那更像是自保，功劳谈不上。
还是因为……她不敢再往下想。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他微红的耳廓，闪过他生涩安抚她耳朵的手指，闪过他衣袖下隔绝雷声的、带着雨气和冷香的狭小空间……
“啪嗒。”
怀里的图谱没抱稳，滑落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也惊醒了魂游天外的林鹿希。
她手忙脚乱地捡起图谱，再不敢看那画轴一眼，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迅速将书塞回书架，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偏殿，连日常的整理清扫都抛到了脑后。
一直跑到宫殿外围她常去晒太阳的那个偏僻小角落，变回原型，把自己蜷缩进茂盛的、带着阳光余温的草丛深处，用爪子扒拉了几下头上的小帽子（它依旧忠诚地跟着缩小了），试图盖住更多发烫的脸颊和耳朵。
毛茸茸的一团，在草丛里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更陌生的，让她心慌意乱、无所适从的情绪，像被柔软的藤蔓缠绕，一点点收紧，带着微痒的刺痛和无法挣脱的温热。
接下来的几天，林鹿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和躲闪之中。她尽量避开可能遇见张真源的时间和路径，在偏殿整理时也如坐针毡，总觉得那画轴后的“目光”无处不在。送来的精致点心，她吃得小心翼翼；含服凝露珠时，总觉得那清凉灵气里也掺杂了他冰冷的气息，让她从喉咙痒到心尖。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奇怪的癔症，一切或许都是她的错觉和过度解读。蛇王张真源，栖龙山的统治者，强大、冷漠、高高在上，怎么可能对她这只微不足道的小兔精有超出常理的关注？
直到某个黄昏，她因躲避的心思，绕远路去后山一处冷泉打水（借口是那里的水更清冽，适合浇灌她那盆向阳草），却在途经一片罕有人至的紫竹林时，听到了熟悉的、冰冷平淡的嗓音。
并非对她说话。
“……‘月华流萤草’的下落，继续查。三年内，我要见到完整的植株。”
另一个略显苍老、恭敬的声音回应：“是，王上。只是此草生于极阴极寒交汇之地，又有伴生守护凶兽，甚是罕见难寻……”
“不惜代价。”张真源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林鹿希躲在茂密的紫竹后面，屏住呼吸。月华流萤草？她好像在最近读的一本灵植图鉴上瞥见过这个名字，似乎是一种对滋养神魂、稳固妖丹有奇效的顶级圣药，但生长条件苛刻无比，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他要找这个做什么？炼化玄冥冰魄的后遗症？
她正胡乱猜测，张真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离她藏身之处更近了些。
“她近日，”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进食如何？”
林鹿希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苍老声音（她听出来了，是负责掌管宫中内务的另一位老妖）立刻答道：“回王上，鹿希姑娘饮食照旧，送去的点心样式都尝过，偏好甜软些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姑娘近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在偏殿时时常走神，送去的凝露珠倒是按时服用了。”
竹林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林鹿希听到张真源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声音太轻，被风吹散了大半，只捕捉到零碎片语：“……胆小……吓到了？”
是在说她吗？她……吓到了？被什么吓到？是他那些不动声色的“关照”，还是那画轴后的术法痕迹？
没等她细想，张真源已转移了话题，吩咐起另一件无关紧要的宫务，脚步声随之响起，似乎朝着竹林另一端去了。
林鹿希靠在冰凉的竹竿上，腿有些发软。晚风吹过紫竹林，叶片沙沙作响，带来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渐行渐远的气息。
他……真的在关注她。细致到她的饮食偏好，察觉到她的“心神不宁”，甚至可能……在为她寻找传说中的圣药？
为什么？
这三个字再次浮上心头，却不再仅仅是无措的疑问，而是夹杂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悸动和难以言喻的酸胀。
她慢慢滑坐下来，坐在紫竹林湿润的泥地上，抱着膝盖。夕阳的余晖艰难地穿透竹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破碎的光斑。头顶的兔毛帽子温暖依旧，耳朵尖却因为方才听到的对话，又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胆小？或许吧。她只是一只兔子，天生胆小。
可是，如果吓到她的，不是危险，而是另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未知的东西呢？
暮色四合，紫竹林里光影愈发朦胧。林鹿希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和草叶，朝着自己小屋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再像之前几天那样惶急，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理不清的思绪。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不久，那原本已经离去的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重新出现在她方才停留的紫竹旁。张真源垂眸，目光落在泥地上那两个浅浅的、属于小兔精的脚印上，又抬起眼，望向她离去的、渐被暮霭吞没的小径方向。
暗金色的竖瞳在昏暗中微微闪动，像深潭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极浅的、难以捕捉的涟漪。
他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妖力逸出，无声地拂过那对小脚印，抹去了她曾在此停留的所有痕迹，仿佛她从未听到过什么，也从未为此心乱过。
然后，他转身，身影彻底融入深浓的夜色，与栖龙山永恒的寒意融为一体。
只有风穿过紫竹林，沙沙，沙沙，像是谁一声轻似一声的叹息，又像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在悄然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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