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顶用她自己的毛编织的小帽子，被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冰冷的手捏着，递到眼前。兔毛细密蓬软，银丝纹路在幽蓝冰光下流转着微弱的光泽，精巧得不像话，与这寒气刺骨、危机四伏的密室格格不入。
林鹿希冻得发懵的脑袋，被这突兀的举动搅得更乱了。她看看帽子，又看看张真源苍白的脸和唇边未干的金色冰血，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莫名的焦灼冲撞在一起。
“王、王上……”她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外面，外面那两个……”
“戴上。”张真源重复，暗金色的竖瞳因竭力压制体内冰魄的反噬而微微收缩，声音里的冷意几乎要实质化，却又奇异地掺杂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催促？
林鹿希不敢再违拗，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帽子，出乎意料地温暖柔软，甚至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属于她自己的、阳光晒过绒毛般的气息。她手忙脚乱地把帽子往头上戴。帽子尺寸正好，严丝合缝地罩住了她冻得发僵的耳朵，隔绝了大部分刺骨的寒意，柔软的绒毛蹭着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阵麻痒的暖意。
几乎在她戴好的瞬间，张真源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口气，尽管他眉头依旧紧锁，脸色依旧难看。他不再看她，闭了闭眼，再次强行运转妖力，周身震荡的寒雾被他以更粗暴的方式压回体内，眉心的玄冥冰魄那点惨白光芒的跳动被强行遏制，只是他额角的青筋因此凸起，显得更加脆弱而危险。
“待在这里，”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无论听到什么，不准出去。”
话音刚落，密室侧面的石壁再次无声滑开一道缝隙，却不是林鹿希进来的那个方向。凛冽的山风夹杂着水汽猛地灌入，冲淡了室内的极寒。张真源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他最后瞥了一眼缩在墙角、戴着兔毛帽子、只露出一张惊慌小脸的林鹿希，玄色袍袖一卷，将那枚依旧悬浮、却暂时被压制的玄冥冰魄收入袖中，头也不回地闪身出了密室。
石壁再次合拢，将寒风与危险一并关在外面。
密室里只剩下林鹿希一个人，还有满室未散的寒意，以及头顶那圈越来越清晰的、属于自己的温暖。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得更紧，耳朵在帽子里不安地转动，竭力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起初是一片死寂。
然后，遥远的、从宫殿外围黑水潭方向，传来了沉闷的轰鸣，像是巨石砸入深潭，又像是冰层骤然开裂。隐隐的妖力波动即便隔着厚重的山体和密室墙壁，也传递过来一丝令人心悸的震颤。
林鹿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打起来了？张真源刚才那样子……能行吗？
轰鸣声断断续续，期间夹杂着几声尖锐的、绝非善类的嘶鸣和闷吼，但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大约一炷香后，外面重新陷入了沉寂，比之前更加彻底，连风声都似乎消失了。
林鹿希等得手脚冰凉（尽管耳朵是暖的），时间漫长得令人窒息。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凑到门边去听的时候，石壁再次滑开。
浓重的血腥气率先涌了进来，混合着水腥和一种焦糊的怪味。张真源踏回密室，玄色长袍的下摆撕裂了一道口子，沾染了深色的、疑似血迹的污渍，但他周身的寒气反而比刚才出去时更重，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重新凝实起来，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冰冷。他手中提着两个几乎看不出原形的、焦黑蜷缩的东西，随手扔在密室角落，那东西落地发出沉闷的“噗噗”两声，便不再动弹，只有残留的、微弱的妖气表明它们曾经是活物。
林鹿希吓得往后一缩，屏住呼吸。
张真源看也没看那两团焦黑，径直走到寒玉蒲团前，重新盘膝坐下。他再次取出那枚玄冥冰魄，幽蓝的晶体悬浮在他掌心，核心的惨白光芒似乎黯淡了不少，但依旧在顽固地跳动。
“过来。”他闭着眼，忽然开口。
林鹿希一抖，以为自己听错了。
“耳朵。”他又吐出两个字，言简意赅，不容置疑。
林鹿希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让她过去，并且……和她的耳朵有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近点。”
她又挪近一点，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血腥与极寒的气息。
张真源睁开眼，暗金色的竖瞳看向她头顶。那顶兔毛帽子依旧好好地戴着，衬得她脸更小，惊慌的眼睛显得更大。他伸出手，却不是摘帽子，而是虚虚地悬在帽子上方。
下一刻，林鹿希感觉到头顶的帽子微微发烫。不，不是帽子本身，而是戴帽子那一圈的脑袋和耳朵根部，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笼罩了。那力量带着张真源特有的冰冷妖力属性，却奇异地并不冻人，反而像是疏通了她被冻得有些凝滞的耳部血脉，驱散了最后一点麻木和刺痛，只留下暖洋洋的舒适感，甚至比单纯用帽子物理保暖更加透彻。
他是在用妖力……给她暖耳朵？
林鹿希彻底僵住了，连眼睛都忘了眨。这个认知比发现他收集兔毛、比看到他受伤吐血、比目睹他提回两具焦尸……加起来还要让她震撼和无所适从。
张真源却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神情专注地看着她耳根处，指尖有暗金色的微光流转，持续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才缓缓收回手。
“玄冥寒气侵体，不解掉，以后天阴下雨会痛。”他淡淡解释了一句，重新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对掌心冰魄的压制与炼化中，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诡异的“治疗”从未发生。
林鹿希呆立在原地，耳朵尖在温暖的帽子里，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重新变得滚烫，那热度迅速蔓延到脸颊，甚至脖颈。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愣愣地看着他苍白专注的侧脸，看着那枚在他掌心幽幽旋转、散发着不祥寒气的蓝色晶体。
密室里重新被极寒和寂静笼罩。
但有什么东西，似乎不一样了。至少对林鹿希来说，头顶的温暖，和耳根残留的那一丝奇异熨帖，真实得让她心慌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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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未遂的叛乱，像一滴水落入深潭，在栖龙山表面并未掀起太大波澜。黑水潭换了新的守卫将领，行事更加低调谨慎。蛇王宫恢复了往日的肃穆与冰冷，仿佛一切如常。
只有林鹿希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然改变了。
张真源闭关炼化玄冥冰魄的时间似乎延长了，他出现在宫中的次数更少，每次出现，周身的气息都更加幽深难测，脸色也总是带着一种消耗过度的苍白。但林鹿希的“侍女”工作，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仅仅负责外围洒扫。某天，张真源身边一位沉默寡言的老龟总管，将她领到了主殿后方，一间从未对她开放过的偏殿。殿内温暖干燥（以蛇族标准而言），陈列着许多玉简、帛书，还有一张宽大的书案。
“王吩咐，”老龟总管的声音慢吞吞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往后，你每日需在此处整理文书典籍两个时辰。王若需要查阅什么，由你负责找寻呈递。”
林鹿希看着满屋子的古籍，头皮有些发麻。她认得字不多，妖族的文字更是复杂晦涩。“我……我不太懂这些……”
“无需你懂。”老龟总管指了指书案一角，那里放着几本明显是启蒙用的、图文并茂的妖族常识和基础文字图谱，“王说，顺便学。”
林鹿希：“……”
这算是……给她找了个带薪学习的闲差？
不仅如此，她发现自己日常的饮食也精细了许多。灵蔬灵果的种类多了，偶尔出现的糕点不再是简单的式样，而是些造型可爱（甚至有一次是胡萝卜形状的）、灵气充沛的精致点心。她住的那个偏僻小屋，不知何时也被重新布置过，铺上了更厚实的绒毯，换了保暖更好的窗帘，窗台上甚至还多了一小盆在栖龙山极其罕见的、开着暖黄色小花的向阳草。
这一切变化悄无声息，却细致入微。宫中其他妖族看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好奇、轻视、等着看笑话，逐渐变得复杂，多了几分审视和隐晦的忌惮，再无人敢随意刁难或调侃这只“好运”的兔精。
林鹿希不是傻子。她隐隐猜到这些变化因何而来，但那个源头——蛇王张真源本人——却从未对此有过任何表示。他见到她时，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吩咐事务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她头顶那顶如今几乎不离身的兔毛帽子时，也毫无波澜，仿佛那只是个普通御寒物件。
直到一个雷雨夜。
栖龙山很少打雷，但那晚的雷声格外骇人，紫色的电蛇撕裂漆黑的天幕，轰隆巨响震得宫殿仿佛都在颤抖。暴雨如瀑，冲刷着冰冷的山石和殿宇。
林鹿希最怕打雷。小时候在野外，一次可怕的雷击几乎劈中她的巢穴，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化形后这恐惧也未曾消减。此刻她缩在自己小屋的床上，用厚厚的被子蒙住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每一次雷声炸响，她都跟着一哆嗦，耳朵紧紧贴在帽子里，却依旧能听到那可怕的轰鸣。
忽然，紧闭的房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冰冷的气息伴随着雨夜的潮湿涌了进来。
林鹿希吓得从被子里探出头，只见张真源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玄黑常服，肩头似乎带着未干的雨气，发梢也有些湿润。窗外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在暗夜中微微发亮的暗金竖瞳。
“王、王上？”林鹿希声音发颤，不知是因为雷声还是他的突然出现。
张真源没说话，径直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将狂风暴雨隔在外面，室内的光线重新被角落里夜明珠的柔和光芒占据。他走到她床边，低头看着她。
林鹿希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吓得发白的小脸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头顶的兔毛帽子歪了一点，看起来可怜极了。
雷声再次轰然炸响。
林鹿希猛地闭上眼睛，缩起脖子。
预期中的恐惧颤抖却并未到来。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隔着那顶兔毛帽子，不轻不重地按了按。然后，顺着帽檐，抚上了她露在外面的、因为紧张而微微抖动的耳朵尖端。
他的指尖很凉，动作却带着一种生涩的、近乎笨拙的安抚意味，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耳尖。
“吵？”他问，声音在雷雨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低沉，却奇异地穿透了轰隆声，清晰传入她耳中。
林鹿希睁开眼，愣愣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寒潭般的竖瞳里，似乎映着夜明珠微弱的光，显得……没有那么冰冷了。
她迟疑着，点了点头。
又是一道闪电，雷声接踵而至。
这一次，没等她害怕，那只按在她耳尖的手，稍稍用了点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她的脑袋轻轻按向一个方向——他的腰间。
林鹿希的脸颊猝不及防地贴上了他微湿冰凉的衣料，鼻尖萦绕上那股清冽又危险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味道。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抬起来，宽大的玄袖展开，不甚熟练地、甚至有些僵硬地，虚虚罩住了她的耳朵和后脑，连同那顶帽子一起，隔绝了部分雷鸣的巨响。
世界仿佛瞬间被隔绝开来。雷声变得沉闷而遥远，冰冷的衣物下，属于活物的温度和稳定的存在感却无比清晰。他的手掌隔着袖子，虚按在她耳侧，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保持着那个略显古怪的庇护姿势。
林鹿希全身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耳朵烫得惊人，连帽子都似乎要捂不住了。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比外面的雷声还要响。
张真源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她靠着，衣袖为她遮挡着骇人的声响。窗外的雷雨依旧肆虐，紫色的电光偶尔照亮室内，映出一站一坐、身影交叠的静止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按在她耳侧的手，缓缓移开了。
林鹿希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弹开，脸颊滚烫，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头顶传来他依旧平淡的声音：“玄冥冰魄的寒气，至阴至寒，引雷。”
他顿了顿，似乎在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似乎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下次打雷，”他看着她几乎要冒烟的头顶和红透的耳朵尖，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身影融入门外尚未停歇的夜雨之中。
房门轻轻合拢。
林鹿希呆坐在床上，怀里抱着被子，脸颊还残留着冰凉衣料的触感和挥之不去的温热。耳朵被帽子捂得严严实实，却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指尖那生涩的安抚，和衣袖笼罩下，那片短暂却令人心悸的、隔绝了所有恐惧的寂静天地。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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