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散尽,魏无悔抱着昏迷的妹妹重重摔在冻土上,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破烂的衣衫,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挣扎着抬头,才发现周遭早已不是青禾村外那片瘴气弥漫的密林。入目皆是枯黄的野草,被寒风卷着簌簌作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山脉尽头的天幕上,挂着一弯惨白的残月,月光洒下来,给这片土地镀上了一层死寂的银霜。
陌生的风,陌生的天,陌生的草木气息。
魏无悔心头茫然。他不知道,青禾村并非坐落于凡俗山林,而是先祖以大法力开辟出的一方小世界。那方小世界被层层阵法笼罩,与世隔绝三百年,里面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一方天地安稳度日,既不知外界早已沧海桑田,更不知修仙界的格局早已天翻地覆。他们甚至连“北荒”这个名字,都是从祖辈口耳相传的零星话语里,勉强记下来的。
传送玉佩竟将他们送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魏轻语,妹妹的小脸依旧惨白,眉头紧紧蹙着,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爹娘。魏无悔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小心翼翼地将妹妹搂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胸膛,为她抵挡着凛冽的寒风。
夜幕彻底降临,北荒的夜晚比青禾村小世界里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冷,风刮在脸上,像是刀子割肉。魏无悔不敢久留,他知道,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夜晚意味着未知的危险。他强撑着身体,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朝着不远处的一片矮树林挪去,那里或许能勉强躲避风寒。
树林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魏无悔找了个背风的土坡,将妹妹轻轻放下,又扯了些干草铺在地上,这才松了口气。他靠在土坡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血腥味在寒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偏偏这股血腥味,引来了不速之客。
一阵低沉的嘶吼声,忽然从树林深处传来。
魏无悔的神经瞬间绷紧,他猛地抬头,只见两道绿油油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正缓缓朝着他的方向逼近。那光芒越来越近,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那是一头足有半人高的狼妖,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毛发,獠牙外露,嘴角还淌着涎水,一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嗜血的光芒。
狼妖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魏无悔身上,尤其是他肩膀上的伤口,更是让它的喉咙里发出兴奋的低吼。
魏无悔的心沉到了谷底。
青禾村的小世界里,从未有过这般凶戾的异兽。他们平日里见的,不过是山鸡野兔,连最凶猛的野兽,也抵不上这狼妖的十分之一。他不过是个从未修炼过的少年,就算青禾村的人都有修炼的底子,他也才十六岁,连引气入体都未曾做到。面对一头凶残的狼妖,他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可他的身后,是昏迷的妹妹。
魏无悔咬了咬牙,缓缓站起身,将魏轻语护在身后。他弯腰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枝,紧紧攥在手里,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狼妖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反抗,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猛地扑了上来!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魏无悔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躲开,狼妖扑了个空,重重撞在旁边的树干上,震落了一地的树叶。它转过身,更加凶狠地朝着魏无悔扑来,锋利的爪子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刺耳的风声。
魏无悔挥舞着树枝,拼命抵挡。可他的力量与狼妖相比,实在太过悬殊。树枝被狼妖一爪子拍断,木屑飞溅。狼妖趁机一口咬向他的手臂,尖锐的獠牙深深嵌入肉里,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魏无悔闷哼一声,却没有退缩。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另一只手的拳头,狠狠砸在狼妖的眼睛上。
“嗷呜——!”
狼妖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松开了獠牙,连连后退。魏无悔的手臂鲜血淋漓,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狼妖,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
狼妖彻底被激怒了,它甩了甩脑袋,绿油油的眼睛里满是怨毒,再次朝着魏无悔扑来。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力量更猛,魏无悔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锋利的爪子,朝着自己的胸膛抓来。
绝望,再次笼罩了他。
难道,他和妹妹,今日就要死在这里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支羽箭,精准地射穿了狼妖的头颅。
狼妖的身体猛地僵住,绿油油的眼睛里光芒迅速黯淡,它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魏无悔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将树枝握得更紧,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青禾村的血海深仇还刻在眼底,那些玄衣人也是这般凭空出现,而后便带来了灭顶之灾。眼前这些突然出现的人,谁知道会不会是另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
脚步声由远及近,整齐而沉重,带着铁血的凛冽气息。魏无悔的目光死死盯着黑暗的树林边缘,手心里全是冷汗,连手臂上的伤口疼得麻木都未曾察觉。他悄悄将妹妹往土坡后又藏了藏,自己则往前半步,摆出一副死守的姿态。
十几名身着黑色劲装的士兵出现在火光里,手持长矛,铠甲上泛着冷光。为首的青年身材挺拔,剑眉星目,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狼妖尸体,又落在魏无悔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青年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几分警惕,“怎么会出现在北荒的边境林里?这里可是人族与妖族的交界,寻常百姓根本不敢踏足。”
魏无悔的心跳骤然加快,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垂下眼睑,将眼底的戒备与恨意尽数敛去,只留一片惶恐的茫然。他不能说青禾村,不能说小世界,更不能说那些玄衣人。眼前这些人,穿着和玄衣人截然不同的衣衫,可人心隔肚皮,谁能保证他们不是一伙的?
他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们……我们是南边来的流民,家乡遭了灾,一路逃难,不小心迷了路,才到了这里。”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青年的眼睛,生怕自己的谎言被那双锐利的眸子看穿。后背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刺骨的凉。
青年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在他破烂的衣衫、渗血的手臂,以及身后露出一角的小女孩脸上转了一圈。那目光像是带着重量,压得魏无悔几乎喘不过气。
魏无悔的手指微微颤抖,握着半截树枝的手,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这些人要动手,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拖一个垫背的,至少要让妹妹多活片刻。
片刻后,青年才缓缓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几分:“北荒凶险,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夜里的妖族最多,若不是我们恰巧路过,你们早就成了这狼妖的口粮。”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一名士兵立刻上前,从行囊里取出伤药,递给魏无悔。
“我叫常羽,是北荒边防军的小队长。”青年的声音顿了顿,指了指树林外的方向,“跟我们走吧,前面有我们的营地,至少能让你们兄妹二人,有个落脚的地方。”
魏无悔看着那包递过来的伤药,又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常羽。对方的眼神坦荡,没有半分恶意,可他心里的戒备,却丝毫没有放下。
青禾村的教训,太惨痛了。
他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弯腰,对着常羽深深鞠了一躬,声音依旧沙哑:“多谢……多谢恩公。”
他没有去接伤药,也没有立刻挪动脚步,直到常羽率先转身,士兵们也收起了长矛,他才小心翼翼地抱起妹妹,脚跟微微绷紧,保持着随时能后退的姿态,踉踉跄跄地跟在队伍后面。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着前方常羽挺拔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妹妹,心中一片冰寒。
他可以暂时跟着这些人,找个地方安顿妹妹,可他绝不会相信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