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携着暖意,拂过青禾村的田埂,撩动魏无悔额前的碎发。他挎着半篓野菜,脚步轻快地往家走,炊烟与流云在天际缠绵,院子里飘来腊肉的香气,夹杂着妹妹魏轻语追蝴蝶时清脆的笑闹声。
篱笆门虚掩着,母亲洛江宁守在灶台前,父亲魏天涯坐在门槛上,细细擦拭着那柄磨得发亮的柴刀。夕阳的金辉淌过屋檐,给这个四口之家蒙上一层柔软的光晕。这是魏无悔十六年人生里,最寻常也最安稳的一天。
青禾村藏在群山深处,与世隔绝。村里的人恪守着古老的规矩,男丁年满十八,便要去村口老槐树下接受“洗礼”。没人说过洗礼究竟是什么,只知道那是代代相传的仪式,关乎村庄的来历。魏无悔还差两年成年,自然从未踏足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他曾问过父亲山外的模样,魏天涯只是拍了拍他的头,目光沉得像山涧的潭水,半晌才吐出一句:“外面的路,不好走。”
变故发生在三日后的清晨。
没有朝阳,天地间是一片死寂的铅灰。厚重的乌云像是被人用墨汁泼过,沉甸甸地压在青禾村的上空,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连风都凝滞了,村口那棵千年老槐树的枝叶纹丝不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魏无悔正帮着父亲劈柴,手腕忽然被妹妹冰凉的小手攥紧。他顺着那纤细的手指抬头,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乌云之中,不知何时悬起了数十道玄色身影。
他们脚踏流光溢彩的飞剑,衣袂在无形的罡风里猎猎作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色雾气,雾气翻涌间,隐约可见狰狞的符文闪烁。那些人的气息太过恐怖,仿佛一座座沉睡的太古神山,甫一出现,便让整个青禾村的天地灵气都为之震颤、紊乱。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般压下来,地面的石板寸寸龟裂,田埂里的麦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倒伏,连村口的老槐树都发出了痛苦的呜咽,粗壮的树干微微颤抖。
这不是人的气息,是来自九天之上的神魔,是足以覆灭整个村庄的末日。
村口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老族长拄着拐杖,缓缓走到人群前,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猎刀农具的壮丁。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周身隐隐有淡淡的灵光流转——青禾村的人并非手无寸铁的凡夫俗子,先祖传下的功法,他们从未断绝过修炼。三百年的岁月里,他们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土地上默默打磨肉身、淬炼灵力,只是从未出世,灵力的运转早已生疏,招式也远不如外界修士那般凌厉狠辣。
为首的玄衣人没有任何言语,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在下方的村民身上停留。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尖掠过虚空。
一道惨白的剑气骤然撕裂乌云,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破空而下。剑气所过之处,空气被生生劈开,发出刺耳的尖啸,地面上的石板、泥土、枯草,尽数化作齑粉。
老族长眼中精光爆闪,枯瘦的手掌猛地拍向地面,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一道厚达数丈的土黄色光幕拔地而起,光幕之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是青禾村先祖留下的护村阵法。
剑气与光幕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阵沉闷的嗡鸣。土黄色光幕上的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碎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至整个光幕,下一刻,光幕轰然崩碎。老族长如遭重击,身体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老槐树上,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后的树干。
这一击,便已分出了云泥之别。
壮丁们没有丝毫退缩,怒吼着冲上前。有人双手结印,引动周身灵力,掌心喷出熊熊烈火,火舌席卷数丈,带着灼热的气浪;有人挥舞猎刀,刀身裹着淡淡的灵光,劈出凌厉的刀风,刀风呼啸,能斩断碗口粗的树干;还有人祭出祖传的法器,那是一面布满铜锈的小盾,盾面光芒闪烁,堪堪能抵挡住一些零散的剑气。
这些招式,在外界修士眼中或许笨拙、粗糙,却带着青禾村人悍不畏死的决绝。他们知道自己绝非对手,知道今日大概率是死路一条,可他们是青禾村的守护者,是先祖血脉的延续,他们不能退,也退无可退。
可那悬于空中的玄衣人,实力实在太过恐怖。
数十道玄色身影同时动了。飞剑纵横交错,如同密密麻麻的流星,划破铅灰色的天空。剑光如暴雨倾泻,每一道剑光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足以洞穿金石。那些裹着灵光的烈火与刀风,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青禾村。
有人被剑气腰斩,鲜血与内脏泼洒在地上;有人被飞剑洞穿胸膛,身体被钉在石板上,死不瞑目;有人试图祭出法器抵抗,却被一道剑光劈成两半,法器崩碎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魏无悔看得目眦欲裂,浑身都在颤抖。他看见平日里和蔼的三叔公,双手结印试图催动阵法,却被一道剑光扫中,身体瞬间化作飞灰,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看见隔壁的大哥哥,用身体护住一个年幼的孩子,自己却被数柄飞剑穿透,鲜血染红了孩子的衣裳;看见老族长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再次催动阵法,却被为首的玄衣人隔空一指,眉心出现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青禾村人的抵抗,在这些玄衣人眼中,不过是困兽之斗,是蝼蚁撼树,连让他们动容的资格都没有。
魏天涯脸色煞白,却异常镇定。他周身灵光一闪,那柄陪伴了他半辈子的柴刀上,泛起一层凛冽的寒光。他一把将魏无悔和魏轻语推到洛江宁身边,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有不舍,有痛苦,有决绝,却只化作一个沉沉的眼神,一个用力的推搡。
没有告别,没有叮嘱。
魏天涯转身冲进了漫天剑气里。柴刀劈出的灵光,在惨白的剑光中,渺小得如同风中残烛,转瞬便被吞没。他的身影,在密密麻麻的飞剑与剑气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洛江宁死死攥着两个孩子的手腕,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她被逃难的人群裹挟着,跌跌撞撞地朝着村后的黑风林奔去。魏无悔回头望,只看见父亲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只看见老槐树的枝干被剑气斩断,粗壮的树干轰然倒地,扬起漫天尘土,树叶簌簌落下,混着鲜血,铺满了整个村口。
黑风林的瘴气越来越浓,墨绿色的雾气如同潮水般涌来,将身后的惨叫声渐渐模糊。洛江宁的脚步却越来越沉,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哭到抽搐的魏轻语,又看了看肩膀淌血、眼神茫然的魏无悔,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的决绝。
她知道,那些玄衣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迟早会追进黑风林。她带着两个孩子,根本跑不远。
洛江宁停下脚步,摸向脖颈间那枚从不离身的青色玉佩。玉佩上刻着繁复的纹路,触手生温,此刻正隐隐透出微光。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她只知道,它能救人,却要耗损精血。
洛江宁蹲下身,将玉佩塞进魏无悔的掌心,又将魏轻语用力推到他怀里。她看着儿子的眼睛,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个轻柔的抚摸,一个凄婉的眼神。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吐在了玉佩上。
青光骤然爆发,刺得人睁不开眼。一股强大的吸力瞬间包裹住魏无悔与魏轻语,将他们的身体缓缓托起。魏无悔挣扎着,想要抓住母亲的衣角,却只看见洛江宁的身影在青光里越来越模糊。她没有回头,只是朝着青禾村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背影决绝如孤鸿,渐渐消失在墨绿色的瘴气里。
青光散尽,魏无悔抱着昏迷的妹妹,重重摔在一片陌生的密林里。掌心的玉佩已经失去光泽,变得冰冷刺骨。
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惨叫,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魏无悔攥紧玉佩,看着陌生的天空,看着周围参天的古木,看着怀里妹妹苍白的小脸,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玉佩上,晕开一圈淡淡的水渍。
他不知道父亲是生是死。
他不知道母亲为何执意回头。
他只知道,从老槐树倒下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一条路。
一条逆天而行的路。
一条,不悔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