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的夜风裹着砂砾,刮得人脸颊生疼。魏无悔抱着魏轻语,跟在常羽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冻土上。
他的脊背始终绷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边防军士兵们铠甲碰撞的脆响,在他听来,竟与那日玄衣人飞剑破空的锐鸣隐隐重合。他将妹妹搂得更紧,脚步放得极轻,每走一步,都在暗中留意着周围士兵的神色,掌心那枚失去光泽的玉佩,被他攥得发烫。
营地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高大的木栅栏围出一片方正的区域,栅栏上插满了燃烧的火把,跳跃的火光将夜空映得通红。营地里错落着几排简陋的木屋,空气中飘着篝火的焦香和淡淡的麦饼气息。
守营门的士兵见了常羽,立刻挺直腰板行礼。常羽摆了摆手,指着魏无悔兄妹道:“这两个是南边来的流民,夜里遇了狼妖,带回来安置一下。”
士兵的目光在魏无悔破烂的衣衫和渗血的手臂上扫过,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几分怜悯。可这份怜悯,落在魏无悔眼里,却让他心头更沉——青禾村的人,也曾对那些误入小世界的外乡人展露过善意,可最终,他们迎来的,却是灭顶之灾。
常羽领着两人进了一间空置的木屋,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墙角堆着几捆干草。“你们先歇下。”他将伤药和两个硬邦邦的麦饼放在桌上,“伤药记得敷,麦饼填填肚子。夜里营地戒严,别乱跑。”
魏无悔抱着妹妹走到床边,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先警惕地打量了一圈木屋。四壁皆是粗糙的木板,没有藏人的地方,门窗也都简陋,一眼就能望到头。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魏轻语放在床上,又扯过干草铺在身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对着常羽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多谢队长。”
语气里的感激,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常羽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带上门,将呼啸的寒风隔绝在外。
木门合上的刹那,魏无悔几乎是立刻就绷紧了神经。他侧耳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缓缓松了口气,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走到桌边,没有碰那两个麦饼,反而先拿起那包伤药,指尖捻了一点药粉,放在鼻尖轻嗅。
药粉带着草木的清香,没有异样的气息。
他这才放下心来,先将手臂上的伤口清理干净,再将褐色的药粉敷上去。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驱散了疼痛,让他紧绷的身体,稍稍舒缓了几分。
处理完自己的伤,他又将药粉小心翼翼地涂在妹妹滚烫的额头上,指尖触碰到她细腻的肌肤,眼底的戒备,才稍稍褪去几分,染上了一丝心疼。
魏轻语依旧昏迷着,眉头紧紧蹙着,嘴里呢喃着爹娘,眼角还挂着泪珠。
魏无悔坐在床边,看着妹妹苍白的小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青禾村小世界里的那些日子,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想起父亲坐在门槛上擦柴刀的模样,喉咙就一阵发紧。
他拿起桌上的麦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粗糙的麦麸剌得喉咙生疼,可他却吃得格外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耳朵则始终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这片营地,这些士兵,对他而言,终究是陌生的。
常羽的善意,或许是真的。可经历过那场浩劫的魏无悔,早已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这些看似淳朴的边防军,会不会和那些玄衣人一样,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他啃着麦饼,目光落在掌心那枚玉佩上。
玉佩依旧冰冷,上面的纹路沟壑纵横,像是蕴藏着什么秘密。他想起母亲催动玉佩时的决绝,想起青禾村小世界里的那场血色浩劫,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三百年与世隔绝的小世界,安稳得像是一场梦。可这场梦,终究被那些玄衣人的剑光,碾得粉碎。
他不知道那些玄衣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何要对青禾村赶尽杀绝,更不知道父亲如今是生是死。
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肩上的担子。
他要活下去,要治好妹妹的病,要弄清楚青禾村被灭的真相,要让那些刽子手,血债血偿。
就在这时,掌心的玉佩忽然微微发烫。
极淡的青光,如同萤火虫的尾焰,在玉佩的纹路里一闪而逝。
魏无悔猛地攥紧玉佩,心脏砰砰直跳。他警惕地抬头看了一眼门窗,见没有动静,才低头盯着玉佩看了半晌。可那青光,却再也没有出现,仿佛方才的异动,只是他的错觉。
是因为北荒的灵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正思忖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常羽的声音:“里面的人,出来一下。”
魏无悔的心猛地一紧。
他迅速将玉佩藏进衣襟最深处,又理了理衣衫,确保看不出任何破绽,这才快步打开门。
常羽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陶壶,见他出来,递了过去:“刚煮的姜汤,给你妹妹喝,能驱寒退热。”
陶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魏无悔的心头,却没有半分暖意。他盯着常羽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可对方的眼神坦荡,没有丝毫异样。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接过了陶壶,声音依旧沙哑:“多谢队长。”
常羽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栅栏外的黑暗,忽然开口道:“北荒不太平,妖族最近蠢蠢欲动,三天两头就会来袭扰营地。你们兄妹俩,手无寸铁,在这里待着,未必安全。”
魏无悔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常羽说的是实话。可离开这里,他和妹妹,又能去哪里?
“我看你小子,骨头倒是硬。”常羽忽然转头看他,目光锐利,“要不要留下来?边防军正好缺人,虽然危险,但至少能混口饭吃,还能学些防身的本事。”
留下来?
魏无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学本事,自然是他梦寐以求的。可加入边防军,就意味着要和这些人朝夕相处,要将自己的软肋,暴露在陌生人的眼皮底下。
他想起自己面对狼妖时的无力,想起那些玄衣人毁天灭地的剑气。若是自己有足够强的本事,是不是就能保护妹妹?是不是就能为青禾村报仇?
可这份诱惑的背后,会不会藏着陷阱?
魏无悔的手指紧紧攥着陶壶的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常羽,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木屋的方向——妹妹还在里面昏睡,那是他唯一的软肋。
他沉默了半晌,脑海里闪过青禾村的血海,闪过母亲决绝的背影,闪过父亲冲向剑光的孤勇。
最终,他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我留!”
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常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好。从明天起,你就跟着新兵队训练。记住,在北荒,心软的人,活不长。”
夜风吹过,卷起漫天星火。
营地的火把依旧燃烧着,跳跃的火光映在魏无悔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的坚毅,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一丝未曾散去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