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在夜枭提交的行动报告附录里，心理评估小组用红笔写下这样一段分析：‘在极端危机下，救一人与救全体的抉择，本质是人性与神性的分界。目标陆然的选择看似背叛了审判庭‘多数优先’的铁律，却在那一刻触摸到了‘守护’真正的内核——真正的守护，不是冰冷的数据权衡，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绝境中仍不放弃任何一个具体的人。他用行动证明了，有时候拯救世界的方法，恰恰是先拯救眼前这一个。’”
规则层面的侵蚀如同无声的海啸，自“腐井”深处涌出，冲刷、瓦解、重构着龙门书院的一切。空间的扭曲，时间的错乱，物理法则的失效，灵能运行的畸变……三千七百余名师生的恐惧、挣扎、混乱的灵能波动，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激烈反应，反过来又为“蚀”的法则扩散提供了澎湃的燃料与无数锚点。
地下，虚无空间中。那巨大的黑影——“蚀”之聚合体，正享受着这场“新世界”降临前的序曲。它“看”着在“控制核心”力量侵蚀下痛苦挣扎、逐渐被改造成“节点”的林清河，也“看”着在规则乱流中摇摇欲坠、却依旧彼此支撑的陆然和云眠。
“多么顽固的‘残渣’。”黑影的意识扫过云眠周身那虽然黯淡却无比纯粹的龙纹金光，带着一丝不耐与更深的渴望，“但越是顽固，碾碎时，为新规则奠定的基石就越是稳固。”
无数由暗红浆液和怨念构成的触手、利爪、难以名状的攻击形态，从四面八方、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和方式，向陆然和云眠绞杀而去。每一击都裹挟着“腐蚀”与“修改”的力量，并非单纯的物理或能量攻击，而是试图从根本上瓦解他们的存在形式，将他们“蚀化”为自身的一部分。
陆然将云眠紧紧护在身后。他手中那柄铭刻着破魔符文的匕首，在规则层面的侵蚀攻击下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依靠战斗本能和“分寿契”带来的、对“蚀”能波动的某种痛苦感应，进行着几乎不可能闪避的格挡。每一次匕首与蚀化触手碰撞，都爆发出刺耳的、仿佛空间被撕裂的尖啸，陆然的手臂便剧震一次，虎口崩裂，鲜血沿着匕首流淌，又被“蚀”能迅速污染、蒸发。他体内的能量冲突已到极限，心脏处的剧痛如同无数钢针攒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云眠同样在苦苦支撑。她的龙裔净化之力是旧秩序最纯粹的代表之一，天然与“蚀”的规则相斥，这让她在抵抗侵蚀时比陆然稍占优势。手腕的龙纹和左眼的金光被她催发到极致，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笼罩两人，勉强抵御着那无所不在的、试图修改他们“存在定义”的侵蚀力量。但每抵御一次攻击，光晕就黯淡一分，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淡金色的血丝——那是本源血脉力量过度消耗的征兆。
“必须……阻止它……扩散到上面……”云眠艰难地开口，目光穿过重重攻击的间隙，望向那正在被“蚀”能包裹、转化的林清河，以及他手中那枚作为侵蚀源头的“控制核心”。核心的光芒越来越盛，与上方书院扭曲的规则波动共鸣也越发强烈。
“怎么阻止？”陆然侧身，用肩膀硬抗了一道擦过的蚀能冲击，闷哼一声，半个肩膀瞬间麻痹，皮肤呈现出灰败的颜色。“那东西……是规则本身在侵蚀！我们……我们现在的力量，连靠近都做不到！”
“不……有一个办法。”云眠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她看向陆然，金色的眼瞳中燃烧着某种让陆然心悸的光芒，“我的血脉……是它最想要的‘锚点’和‘钥匙’，也是……旧规则在这里最坚固的支点。如果……如果我主动燃烧全部血脉，将净化之力一次性、彻底地爆发出来……或许能暂时干扰，甚至逆转这片区域的规则侵蚀，为上面的人……争取撤离的时间，或者……破坏那个核心的机会。”
“你疯了？！”陆然猛地回头，因为情绪激动牵扯内伤，又咳出一口血，“燃烧血脉？！那是自杀！你会形神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那难道眼睁睁看着全校三千多人，因为规则被改写，变成怪物，或者直接湮灭吗？”云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陆然！你看看上面！图书馆，训练场，教室……那里有我们的同学，老师，有每天给我们打饭的阿姨，有门卫大叔！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该成为这鬼东西的养料！”
陆然沉默了。他能通过“分寿契”的微弱感应，以及自身对危机本能的直觉，模糊地感知到地面上正在发生的惨剧。尖叫声，哭泣声，规则崩坏的诡异声响，灵能失控的爆炸声……如同背景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时间的紧迫与代价的惨重。
救一人，还是救全校？
这从来不是一个容易的选择，尤其当“一人”是怀中这个，他立下“分寿契”也要守护的人。
黑影的攻击越来越密集，云眠撑起的净化光晕已经缩小到只能勉强笼罩两人，并且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林清河那边，他身体的“蚀化”已经过半，暗红的符文几乎爬满了他的全身，他手中的“控制核心”射出一道凝实的暗红光柱，与上方“腐井”的浆液以及整个书院扭曲的空间连接在一起，仿佛一个正在将“蚀”之法则泵入现实的恐怖心脏。
“没时间了……”云眠看着陆然，忽然伸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擦掉他嘴角的血迹，露出一个近乎虚幻的微笑，“还记得我说过吗？要给他们换个好看点的结局。我是云梦泽的末裔，守护……或许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哪怕这血脉的源头并不光彩。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水光氤氲，却亮得惊人。
“你签了‘分寿契’，我要是死了，你也会受牵连，很痛的。所以……别让我白费力气，活下去，然后……想办法打断那个核心，救他们。”
话音未落，她猛地推开陆然，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推出了陆然拼死维持的、那点可怜的防护范围，直面蜂拥而至的蚀化触手！
“云眠——！！！”陆然目眦欲裂，想要抓住她，却被几道蚀能攻击逼退。
云眠悬浮在虚无中，周身黯淡的龙纹金光，如同被投入火星的油库，轰然燃烧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护体的光晕，而是从她体内每一个细胞、每一寸骨骼、每一滴血液中迸发出的、最纯粹、最本源、也最决绝的净化之火！
她的长发无风自动，染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色光边，左眼中的鎏金几乎化为实质的火焰流淌出来。浩瀚、古老、威严的龙裔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与周围污浊、混乱、充满恶意的“蚀”之规则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巨响。
“以我云梦泽末裔云眠之名，”她的声音空灵而宏大，带着血脉燃烧的悲鸣与不容置疑的决意，“燃我血脉，净此污秽！”
“固我旧律，护我同窗！”
轰——！！！
炽烈到无法形容的金色光焰，以云眠为中心，轰然爆发！如同在无尽的暗红与虚无中，点燃了一轮纯粹由秩序与净化之力构成的太阳！
光芒所及之处，蠕动的暗红触手如同遇到克星般尖叫、融化、消散；扭曲的规则乱流被短暂地抚平、修正；连那巨大黑影都发出了一声带着痛苦与惊怒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在金光灼烧下，无数怨魂面孔痛苦地扭曲、蒸发！
上方，那道连接“控制核心”与书院现实的暗红光柱，剧烈地波动、扭曲起来！整个地下空间的规则侵蚀速度，为之一滞！
“就是现在！陆然！”云眠的声音在光焰中传来，已带上了无法掩饰的虚弱与消散前的空灵。
她燃烧自己，为这崩坏的世界，争取了或许只有几秒钟的“正常”！
也为陆然，劈开了一条通往“控制核心”和林清河的、短暂的通路！
代价是，她的身形在璀璨的金色光焰中，开始变得透明，如同逐渐消融的冰雪。
救一人，还是救全校？
云眠，给出了她的答案。
而陆然，双眼赤红，看着那在光焰中逐渐淡去的身影，看着那短暂出现的通路，看着那仍在挣扎、却即将彻底被“蚀”吞噬的林清河，和他手中那枚该死的“控制核心”……
他必须，给出自己的答案。
“心理评估报告的下一段，笔迹显得格外沉重：‘但我们必须记录，目标云眠的选择，是另一种形式的伟大与残酷。她将‘守护’的责任完全内化，以自我献祭的方式践行，这背后固然有无私，却也隐含着被守护者难以承受的重担。她的选择拯救了多数，却也将最沉重的抉择与余生，留给了那个她最想保护的人。’ 那一刻，我看着她在光焰中透明的身影，脑中一片空白。然后，我提起了匕首——不是冲向核心，而是冲向了即将被彻底侵蚀的林清河。救一人，还是救全校？去他妈的抉择，老子两个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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