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的行动日志里有这么一段绝密记载:‘当目标云眠燃烧血脉时,方圆十里的‘蚀’浓度瞬间下降17.8%,但她的生命体征以每秒3.7%的速度衰退。指挥部命令我立即摧毁核心,那是拯救三千七百二十一条生命的最优解。我在通讯器里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切断了通讯——有些选择,不能用数字计算。’”
图书馆地下深处,“腐井”所在的虚无空间。
规则正在崩塌。
林清河的身体在“控制核心”的侵蚀下,已近乎完全“蚀化”。暗红色的脉络爬满他全身,皮肤呈现出金属锈蚀般的质感,双眼只剩下两点燃烧的暗红光芒。他仍维持着人形,但内里已被“蚀”的规则重构,成为连接“腐井”与外部现实的活体节点。他手中那枚核心,正将井中百年积攒的、足以改写现实的“蚀”之法则,源源不断地泵入龙门书院的空间结构。
上方,整个书院的异变已到骇人听闻的地步。
教学楼的部分墙壁呈现出非欧几里得几何的扭曲,走廊像莫比乌斯环般首尾相接,困在其中的师生无论怎么奔跑都会回到原点。训练场的重力方向每秒钟随机变换三次,有人在尖叫中被甩向数十米高空,又狠狠砸向突然变成“地面”的墙壁。图书馆的书页上,文字如蠕虫般扭动重组,变成无法解读的诡异符文。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灰烬的味道,那是现实被“锈蚀”的气味。
更可怕的是,一些师生已经开始显现“蚀化”特征。一个女生的手臂皮肤下浮现出暗红色的脉络,她惊恐地想拍掉,那些脉络却如活物般向上蔓延。一个男生在试图施展水系灵术时,召唤出的却是粘稠的、散发恶臭的黑色油状物,瞬间腐蚀了他的手掌。尖叫、哭喊、混乱的灵能爆发……三千七百余人的恐惧与混乱,成为“蚀”之规则扩散的最佳燃料。
地下,陆然和云眠的处境已到绝境。
黑影——“蚀”之聚合体——释放出的攻击已不仅仅是能量冲击,而是蕴含着规则修改的力量。陆然拼死格挡,手中的破魔匕首在一次与暗红触手的交击中,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断裂的匕首碎片划过他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血液刚渗出就被周围弥漫的“蚀”能污染成暗红色。
他体内的“分寿契”印记如同烧红的烙铁,疯狂预警着云眠急速衰退的生命力,同时也在“蚀”能环境中剧烈反噬,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冲撞,让他五内如焚,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肺部的伤口,血腥味充斥口腔。
云眠的情况更糟。连续高强度的战斗、血脉之力的透支、精神与意志的极限压力,已让她濒临崩溃。左眼的鎏金光晕黯淡如风中之烛,手腕的龙纹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她撑起的净化屏障缩小到仅能勉强护住两人,且布满裂痕,随时可能碎裂。她的脸上已无血色,嘴唇因过度消耗而干裂,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眸,依旧死死盯着那连接天地的暗红光柱,和林清河手中越来越亮的“控制核心”。
“不能再等了……”云眠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它在利用书院所有人的恐惧和混乱加速侵蚀……每拖一秒,就有更多人被转化,规则被修改得更彻底……等到整个书院的现实法则被它彻底覆盖,就真的来不及了。”
陆然猛地转头看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你想干什么?别做傻事!”
云眠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翻腾的暗红浆液,看到了地面上那些在扭曲规则中绝望挣扎的熟悉面孔——总是笑眯眯的食堂阿姨,刀子嘴豆腐心的训练课教官,一起熬夜复习的同桌,还有那个总在图书馆角落看书的安静学长……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家人,有梦想,有还未实现的明天。
不该成为这怪物降临的祭品。
“陆然,”云眠轻声开口,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陆然心慌,那是一种看透一切、做出决断后的清澈与坦然,“还记得在旧校舍,你问过我,如果有一天必须牺牲一个人救很多人,怎么选吗?”
陆然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记得,那时他说他会选救更多的人,因为那是理智的最优解。云眠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现在,她给出了答案。
“我不是英雄,也做不了救世主。”云眠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却异常温柔的弧度,“但我是云梦泽的女儿。我的先祖因为贪婪犯下大错,让这怪物有了降临的契机。这份罪,这份债……总要有人来还。”
她的目光落在陆然焦灼的脸上,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你签了分寿契,很痛的,我知道。所以……别让我白费力气,活下去。然后,替我看看……那个没有‘蚀’的、干净的明天。”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陆然向后一推!并非用力量,而是用尽最后的精神,引动了周围残存的、稀薄的灵能,形成一股柔和却坚决的推力。
与此同时,她不再压制体内早已濒临枯竭的血脉之力,反而以燃烧生命本源为代价,将其彻底点燃、引爆!
“以吾血脉为引,唤龙魂真炎!”
“以吾生命为薪,燃秩序之光!”
“净!”
不再是清越的龙吟,而是仿佛来自远古苍穹、穿越时空的悲怆与决绝的敕令!
云眠的周身,那原本黯淡的龙纹,如同被注入滚烫熔金,骤然爆发出无法直视的炽烈光芒!金色的光焰从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下喷涌而出,不再是护体的屏障,而是彻底燃烧自身存在所释放的、最本源、最极致的净化之力!
她的长发在光焰中飞扬,迅速失去色泽,变得雪白。她的皮肤下,血管中流淌的不再是鲜血,而是熔金般的光芒。左眼的鎏金彻底化为流淌的火焰,右眼却迅速黯淡下去,变得空洞。她的身体在光芒中变得半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化为这净化之火的一部分。
金色的光焰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如同在无边的黑暗与污浊中,投入了一颗纯白的太阳!
光焰所过之处,暗红的蚀能触手如同冰雪消融,发出滋滋的惨叫。扭曲的规则乱流被强行抚平、修正。那巨大的黑影发出痛苦的尖啸,庞大的身躯在金光灼烧下不断蒸腾出黑气,无数怨魂面孔在哀嚎中化为青烟。
连接“腐井”与书院现实的暗红光柱,如同被投入烧红烙铁的冰柱,剧烈地颤抖、波动、扭曲!其内部稳定流转的“蚀”之法则,被这纯粹到极致、以生命为代价点燃的秩序之火,硬生生地干扰、阻滞、甚至开始局部逆流!
整个地下空间的“蚀”能浓度,在金色光焰爆发的瞬间,骤降!上方书院中那些疯狂的异变,那些扭曲的规则,那些蚀化的征兆,都为之一滞!尖叫声似乎减弱了一瞬,混乱的灵能波动出现了片刻的平复。
云眠,用燃烧自己血脉与生命的方式,为这崩坏的世界,为那三千七百余个正在被改写的命运,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窗口。
哪怕,这个窗口,可能只有短短几秒。
哪怕,代价是她自身存在的彻底消逝。
她悬浮在光焰的中心,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仿佛一幅正在被橡皮擦去的素描。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望着陆然的方向,眼中倒映着金色的火焰,和一丝……终于解脱的释然。
燃烧吧,把这罪孽的血脉,把这被诅咒的命运,把这即将被污染的世界……
一起,烧干净。
陆然被那柔和却坚决的力量推开数米,踉跄站稳,抬头看到的,就是云眠在光焰中迅速消散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不——!!!”
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咆哮,从陆然的胸腔最深处炸开,压过了黑影的尖啸,压过了规则的哀鸣,在这片崩坏的空间中孤独地回荡。
他的选择,才刚刚开始。
“心理评估报告在分析此段时写道:‘目标云眠的选择,符合龙裔血脉中‘守护’本能的极端化体现。在理性计算中,以单一个体生命换取群体存续机会,是高效的止损行为。但该行为同时触发了目标陆然最核心的应激机制——对‘被留下’的深度恐惧。此选择虽在战术上创造了转机,却在战略上导致了更不可控的变量,即陆然的彻底失控。后续发展证明,情绪变量在极端情境下的权重,远超任何理性模型预估。’ 而当我看着她在光中消散的轮廓,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嘶吼——去他妈的最优解!去他妈的止损!老子不认这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