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夜枭在绝密任务报告的附录中写道:‘当目标‘蚀’之聚合体发出最后通牒时,整个龙门书院的空间结构开始发生不可逆的畸变。图书馆的走廊无限延伸,训练场的重力随机翻转,教室里的时钟同时指向十二个不同时刻——这不是单纯的攻击,而是‘蚀’的法则开始覆盖现实的前兆。全校三千七百二十一名师生,在那一刻都成为了维系旧规则与催化新规则的‘锚点’,他们的每一份恐惧、每一丝希望,都在加速这场无声的战争。’”
黑影的意志如同冰冷的潮水,冲刷着整个地下空间,也冲刷着每一个人的意识。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植入认知的宣告——当“蚀”的规则彻底覆盖此地,整个龙门书院将成为新世界的第一块“基石”,而书院中所有的生命,都将在这规则转换中被“重塑”。
是成为新世界的基石,还是化作旧世界的尘埃?
没有第三个选项。
“时间不多了,”“蚀”之聚合体的“声音”在意识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酷,“看看你们珍视的‘秩序’,正在如何哀鸣。”
随着它的话语,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颤起来。但震颤的不仅仅是脚下,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空间的规则。
那些刻画在井壁、地面、乃至虚空中的古老符文,开始以违背常理的方式扭曲、重组。有的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有的则崩解成光点,又被无形的力量重新编织成陌生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全新图案。空气中弥漫的“蚀”能不再只是侵蚀肉体,而是开始修改周围环境的物理法则。
林清河首当其冲。他手中那枚“控制核心”——实为百年前血祭仪式的核心枢纽——此刻成了“蚀”的法则侵蚀现世的最佳通道。暗红色的能量如同有生命的触须,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如同陈旧金属锈蚀般的质感,血管在皮下凸起,流淌着暗红的光。
“不……不!这是我的!我的研究!我的……”林清河发出不甘的嘶吼,试图用残存的精神力切断与“控制核心”的联系,但为时已晚。那核心仿佛活了过来,贪婪地汲取着他的生命力、知识、乃至灵魂中所有的执着与疯狂,将他化为一个连接“腐井”与外部世界的、痛苦挣扎的“转换节点”。他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暗红的符文在游走、重组。他正在被“蚀”的法则从最基础的层面改写。
而这一切的影响,绝不仅限于地下。
龙门书院,地上校区。
正是午后,本该是教室里书声琅琅,训练场上挥汗如雨,林荫道下悠闲漫步的时光。
但异变发生了。
图书馆的回廊突然失去了尽头。一个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惊恐地发现,无论他向前跑多久,两侧的书架和窗户都在重复,他永远抵达不了下一扇门,也退不回起点。空间被折叠、循环,如同一个无限延伸的莫比乌斯环。
训练场上,正在练习浮空术的学生们尖叫着四散。重力场变得混乱无序,有人突然被十倍重力压趴在地动弹不得,有人则轻飘飘地飞向数十米高空,又因重力方向的瞬间切换而狠狠砸向另一边。金属的杠铃像羽毛一样飘起,石质的训练假人则深深陷入地面。
教室里更是一片混乱。所有的时钟指针疯狂乱转,然后同时停在了十二个不同的时间。黑板上的粉笔字迹像蠕虫一样扭曲、消失,又浮现出完全陌生的、由扭曲线条构成的符文。一个学生不小心打翻了水杯,水流却没有落下,而是违背重力地向上飘起,在半空中凝结成诡异的、不断变换形状的结晶。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尖叫声、哭喊声、器物碎裂声、灵能失控的爆鸣声混杂在一起。老师们试图维持秩序,组织防御,但他们很快发现,连他们赖以施法的灵能规则也变得不稳定。一个火系导师召出的火球突然变成了一团冰冷的、散发着寒气的幽蓝火焰;一个试图构筑防护结界的水系导师,结界却变成了粘稠的、具有腐蚀性的黑色液体。
整个书院的空间结构、物理法则、能量运行规律,都在被地底深处那口“腐井”中弥漫出的、全新的“蚀”之法则逐步覆盖、替换。这个过程虽然从书院的核心(腐井)开始,但如同涟漪般扩散,而书院中三千七百二十一名师生,他们的恐惧、慌乱、绝望,他们释放出的无序灵能与激烈情绪,恰恰成了“蚀”之法则加速扩散、巩固其存在的“燃料”与“锚点”。
每一个陷入恐慌的灵魂,都在无意识中,为旧世界的崩坏与新规则的降临,添上了一块砖瓦。
地下,虚无空间中。
陆然和云眠同样感受到了这来自整个书院范围的、规则层面的哀鸣与扭曲。即使身处绝地,他们也能通过某种冥冥中的联系——或许是陆然身上“分寿契”与“蚀”的同源感应,或许是云眠龙裔血脉对天地能量变化的敏锐——感知到地面上正在发生的惨剧。
“他们在……改变一切。”云眠脸色惨白,不是因为自身的伤势,而是因为那种整个世界基础都在被撬动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与恐惧。她左眼的金光与手腕的龙纹都在剧烈闪烁,那是她血脉中属于旧世界秩序的力量,在本能地对抗着无处不在的侵蚀。
陆然的情况更糟。“分寿契”在“蚀”之法则全面激活的环境下,反噬得更加猛烈。心脏处的剧痛几乎让他窒息,灰黑与暗红交织的能量不断从他皮肤下渗出,与周围环境中的“蚀”能产生共鸣,仿佛要将他同化。但他死死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硬生生用意志力对抗着这种侵蚀,将云眠护在身后,尽管他自己也摇摇欲坠。
“不能让它完成……”陆然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目光死死锁定那正在将林清河转化为节点的黑影,也锁定着上方正在被“蚀”之法则逐步覆盖的现实,“一旦书院的规则被彻底改写,这里就会成为它入侵整个世界的‘桥头堡’……所有人,都会……”
都会变成眼前林清河那样,被规则改写,失去自我,成为“蚀”之新生态的一部分,或者更糟,在规则转换的冲突中直接湮灭。
黑影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那无数面孔组成的巨大轮廓转向他们,黑洞般的目光中充满了漠然与一丝玩味。
“怜悯?多么无用的情绪。”它的“声音”冰冷,“旧规则的消亡,新规则的诞生,总会伴随牺牲。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挣扎,甚至他们的死亡……都会让新的法则更加稳固,更加……美丽。至于你们……”
它伸出一只由怨念和暗红能量构成的手,遥遥指向云眠。
“纯净的‘锚点’,最后的顽固壁垒。你的抵抗,你的存在本身,就在为这转换过程提供最激烈的‘反应’,加速着旧规则的崩解。你是这场变革最好的催化剂……也是最后需要被‘融合’的钥匙。”
暗红的浆液开始沸腾,如同拥有生命般,化作无数狰狞的触手、利爪、以及难以名状的怪异形态,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悬浮在虚无中的两人。每一道攻击都蕴含着规则层面的扭曲力量,绝非单纯的物理或能量冲击可以抵挡。
与此同时,地上书院的混乱与异变正在加剧。空间的扭曲开始出现“融合”现象,不同地点的景象被强行拼接到一起;时间的错乱导致有人迅速衰老,有人退回幼年;更多的师生在被混乱的规则卷入后,身体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蚀化”特征。
全校三千七百二十一名师生,他们的命运,在绝望的呐喊与规则的哀鸣中,悬于一线。
而能决定这命运的钥匙,似乎就在这井下的绝地之中,在一个信念崩塌、即将被转化的疯子,和一个重伤垂死、一个力量将竭的年轻人手中。
陆然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尽管它看起来在规则层面的对抗中如此无力。他看向云眠,女孩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出乎意料地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
“还记得……”云眠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她手腕上的龙纹金光虽然黯淡,却无比纯粹,“在旧校舍探险那天,你说过的话吗?”
陆然微微一怔。
“你说,‘如果注定要掉下去,那就选个自己喜欢的姿势’。”云眠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却闪着光的弧度,“现在,全校的‘姿势’……好像都不太好看。”
她深吸一口气,左眼中的鎏金光芒,如同回光返照般,再次炽亮起来,对抗着周围越来越浓的黑暗与扭曲。
“所以,”她抬起头,看向那逼近的、代表着规则更替的恐怖黑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怨魂的尖啸与空间的哀鸣,“我们得给他们,换个好看点的结局。”
绝境之中,退无可退。
那么,便只有向前。
赌上一切,为那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正在被改写的命运,搏一个不同的“姿势”。
“审判庭事后对‘书院蚀化事件’的评估报告里,用加粗字体写道:‘确认在规则侵蚀区域内,群体性情绪与灵能波动会指数级加速侵蚀进程。每个被困个体都成为侵蚀法则的运算节点与能量源。营救核心在于切断此反馈循环,或提供更强大的逆向规则锚点。’ 而当时,感知到整个书院在规则层面哀嚎的我们,能做的,只是握紧彼此的手,然后——向那团代表着‘新世界’的黑暗,发起一场螳臂当车、却不得不为的自杀式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