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在审判庭的绝密评估报告中有这样一段话:‘目标‘蚀’之聚合体(代号:百年囚怨)的真实目的,并非单纯毁灭或侵蚀。其行为模式更接近一种极端排外的‘生态位取代’——它试图将当前以龙裔秩序与人类文明为基础的稳定现实,逐步腐蚀、转化为适应其自身存在与扩张的‘蚀化生态’。这并非毁灭世界,而是将世界改造成它们的世界。一切抵抗,在它看来,都只是旧生态的免疫反应,而它,是更高级的掠食者与改造者。’”
那由无数怨魂碎片与纯粹“蚀”能凝聚而成的巨大黑影,带着压倒性的恶意与亘古的怨恨,悬浮在分开的暗红浆液之间。它“注视”着信念崩塌、面如死灰的林清河,也“注视”着在虚无中相拥、伤痕累累的陆然和云眠。
“愤怒吗?不甘吗?我聪明的学生。”黑影的声音如同万千细语重叠,钻入林清河的脑海,也回荡在所有人的意识中,“你以为你洞察了真相,掌握了钥匙,成为了棋手?不,你只是我伸向井外、最灵活的一根‘触须’。你所有的知识,你的执念,你修正历史的渴望,都是我精心喂养的饵料。你越是钻研,越是强大,就越是与我同化,越是……可口。”
林清河浑身颤抖,手中的“控制核心”此刻滚烫得几乎要灼穿他的手掌。他毕生的追求,家族的遗命,数十年的隐忍与谋划,在这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他不是复仇者,不是修正者,只是一个被圈养的、自以为是的祭品。
黑影似乎很享受他的崩溃,它将“目光”缓缓移向云眠,那两点燃烧的黑洞火焰中,贪婪与一种更复杂的审视交织。
“纯净的血脉,顽固的秩序之光……完美的‘锚点’。”黑影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赞叹,“你知道吗,小姑娘?‘蚀’,并非你们所理解的、单纯的‘污染’或‘毁灭’。”
它的“身躯”缓缓舒展,无数痛苦的面孔在其中沉浮、哀嚎。
“秩序带来稳定,稳定带来停滞,停滞……即是死亡。”黑影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法则宣判,“我们所做的,是‘破序’,是‘催化’,是将一潭注定腐臭的死水,搅动成充满无限可能的、混乱的活水!你们的先祖,那些愚蠢的窃贼,他们想独占这股力量,结果成为了这潭新‘活水’最初的养分。而你,你的净化之力,是旧秩序最顽固的残渣,但也是……让新旧完成彻底转换,建立全新、永恒‘平衡’的最佳媒介!”
陆然强忍着体内能量冲突带来的剧痛,将云眠护得更紧,他盯着那黑影,声音嘶哑却清晰:“所以,你的目的,是取代现有的世界规则?建立一个以‘蚀’为核心的……新世界?”
“取代?不,那太低级了。”黑影发出低沉的笑声,整个虚无空间随之震颤,“是‘进化’!是让这个世界,摆脱脆弱秩序的外壳,拥抱真正的、混乱的、却也充满无限生机与可能的‘本质’!龙裔的力量,人类的文明,一切建立在脆弱规则上的东西,都将在新的‘蚀化生态’中,找到它们……更‘高级’的存在形式。”
它的“手臂”抬起,指向井壁,那些古老的封印符文在暗红浆液的冲刷下明灭不定。
“看,这些封印,这些所谓的净化,就像给一个全身癌变的病人贴上创可贴。我们,才是这个世界的‘免疫系统’!虽然过程激烈,虽然要腐蚀掉看似健康的组织,但这是为了清除更深层的病灶——那名为‘僵化’与‘消亡’的绝症!”黑影的声音骤然高亢,充满了狂热,“林清河以为他在进行一场伟大的仪式,实际上,他只是在为我打开最后的枷锁!用你的血,用这钥匙,彻底激活这口井,让‘蚀’的法则从这里开始,真正地、不可逆转地……拥抱整个世界!”
它再次“看”向林眠,充满了诱惑与威胁:“加入这场进化。你的血脉不会被浪费,你会成为新生态的‘母体’与‘基石’,见证一个真正永恒、不再有束缚与消亡的纪元。抵抗?你和你的小守护者,还有这个可悲的、自以为是的学生,都只是旧世界最后、也最鲜美的几道祭品罢了。”
真相如同最冷的冰水,浇透了每一个人。
“蚀”的目的,从来不是无差别的毁灭。它是一种极端排外的、要将整个世界从根基上进行改造的恐怖存在。它视现有的一切秩序与存在形式为落后与僵化,要将所有生灵、所有物质、所有规则,都“腐蚀”、“转化”为适应其自身存在的、所谓“更高级”的形态。而百年前的血祭失败者,是它的第一批“养料”和“居民”;林清河是它精心培育的“钥匙匠”和“开门人”;而云眠,则是它选定的、用以完成最终转化、稳定新秩序的“核心”!
这比单纯的毁灭,更加令人绝望。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林清河嘶吼着,脸上混合着恐惧、愤怒与被愚弄的狂怒,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控制核心”,光芒剧烈闪烁,似乎想将其毁掉,又似乎想用它做最后一搏。
黑影只是发出低沉、嘲讽的笑声,巨大的阴影如同帷幕般缓缓合拢,暗红浆液开始从两侧向他们挤压而来,无数怨魂的尖啸汇聚成毁灭的浪潮。
“选择吧,”“蚀”之聚合体的意志如同最后的通牒,在三人意识中轰鸣,“是成为新世界的基石,还是……化作旧世界墓碑下,最后的一抔尘埃?”
在这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恐怖与绝境中,陆然松开了捂着胸口的手,那里,“分寿契”的印记正在发出不祥的、濒临破碎的光芒。他看向怀中脸色惨白却眼神倔强的云眠,又看向那逼近的、代表着“蚀”之终极目的的黑暗阴影。
绝路,似乎已到尽头。
但有些路,即使尽头是深渊,也要一起走完。
“看来,”陆然抹去嘴角的血迹,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凶狠的弧度,“没得选了。”
他握紧了云眠冰冷的手。
“夜枭的最终行动报告里,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确认‘蚀’具有高度智能与明确生态目的性,其‘腐化转化’意图已超出常规异常事件范畴,属于‘文明级生存威胁’。建议启动最高应对预案。’ 而当时,面对那宣告要改造整个世界的黑影,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世界注定要变成一锅混乱的浓汤,那至少,我要和身边这个人,成为汤里那两颗砸不烂、煮不化的铜豌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