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桃林初见后,沈清辞便成了书院的常客。
他总是一身戎装,骑着那匹乌骓马,风尘仆仆地来。有时是刚从练兵场回来,身上还带着汗味,铠甲上沾着些许泥土,却依旧挡不住他的意气风发;有时是刚巡查完城墙,铠甲上沾着晨露,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笑容爽朗;有时,甚至是刚打完一场小仗,枪尖上还凝着未干的血,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却依旧眼神明亮。
可无论多忙,他总会抽出时间,来桃林找谢砚白。
他会给谢砚白带战场上的战利品——一枚磨得光滑的箭镞,那箭镞是北狄的,带着异族的花纹;一块绣着敌军徽章的布料,那布料是丝绸的,柔软光滑;一捧从关外带来的野果,那野果红彤彤的,酸甜可口。他会跟谢砚白讲练兵场上的趣事,说某个小兵偷懒,被将军罚跑了十圈;说某个将领,练兵时太严厉,被小兵们偷偷起了外号;说城墙外的风声,说关外的风沙,说将士们酒后的胡话。
谢砚白依旧是静静地听着,只是,他的眼底,渐渐多了几分笑意。那笑意,像春日里的涟漪,一圈一圈,漾开去,温润而美好。他会为沈清辞备好桃花酿,用最精致的瓷杯盛着,瓷杯是白瓷的,上面绘着桃花,和桃林里的花,一模一样;他会为沈清辞铺好宣纸,研好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香气浓郁,看着他龙飞凤舞地写字;他会在沈清辞说得口干舌燥的时候,递上一杯温茶,轻声说一句:“慢点说,别急。”
桃林里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花瓣落了一地,又被春风吹起,飘向远方。日子,就在这样的朝夕相伴里,一天天溜走,像指尖的沙,悄无声息,却又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转眼,就到了中秋。
中秋的夜,月色如水。清辉洒遍大地,洒遍故城的每一个角落,洒遍桃林的每一寸土地。故城的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灯笼,红灯笼,黄灯笼,各式各样,映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家家户户的桌上,都摆着月饼,桂花馅的,豆沙馅的,五仁馅的,香气扑鼻。阖家团圆,欢声笑语,回荡在夜空里,温馨而美好。
谢砚白的书院里,却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有亲人,自小便是孤身一人。父母在他年幼时,便死于战乱,是恩师收留了他,教他读书写字,教他为人处世。三年前,恩师也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守着这座书院,守着这片桃林。这中秋佳节,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的一天。没有团圆饭,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满院的月光,和一片寂静。
他搬了一张石桌,放在桃林的中央,石桌是青石板做的,上面刻着浅浅的纹路。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碟是凉拌的黄瓜,清脆爽口;一碟是炒的花生米,香气扑鼻。还有一壶桃花酿,两个瓷杯,瓷杯上绘着桃花,精致雅致。
他知道,沈清辞会来。
果然,没过多久,马蹄声就响了起来。那马蹄声,轻快而熟悉,像一串跳动的音符,敲在谢砚白的心坎上。
沈清辞骑着马,疾驰而来。他今日没有穿铠甲,而是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长衫的料子是丝绸的,柔软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和谢砚白的衣服,竟是一模一样。他的头发,没有束起,而是披散在肩头,墨色的长发,在月光下,像一匹光滑的绸缎。
谢砚白看着他,微微一怔。
沈清辞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笑了笑,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月光:“先生,今日中秋,我特意换了身衣服,与你相配。”
谢砚白的脸颊,微微泛红。那红色,像桃花的颜色,娇嫩欲滴。他低下头,不敢去看沈清辞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羞涩:“快坐吧。酒,刚温好。”
沈清辞在石凳上坐下,拿起酒壶,给两个瓷杯都倒满了酒。酒液是琥珀色的,带着淡淡的桃花香,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先生,”沈清辞举起酒杯,看着谢砚白,眸光清亮,像盛满了星辰,“今日中秋,敬你。”
谢砚白也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叮”的一声,清脆悦耳,像玉石相击,回荡在桃林里。
酒液入喉,带着桃花的甜香,还有一丝丝的醇烈,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暖的,熨帖着五脏六腑。
两人坐在桃树下,对着明月,慢慢饮酒。月光洒在他们的身上,洒在石桌上,洒在酒杯里,洒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上,温柔得像一层纱。
沈清辞看着谢砚白的侧脸,看着月光洒在他的发梢,看着他眼尾的那颗小小的痣,看着他抿着酒杯的模样,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
没有烽火狼烟,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明月,清风,桃花,还有眼前的人。
“先生,”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月光一样,温柔而缱绻,“你说,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是什么?”
谢砚白抬眼,看着他,眸光温润,带着几分思索:“是书中的山川湖海?”
沈清辞摇头,唇角的笑意,温柔得像春风。
“是笔下的春秋日月?”
沈清辞还是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深情。
谢砚白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他放下酒杯,看着沈清辞的眼睛,那双眼睛,清亮如星辰,深邃如大海,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进去。
沈清辞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谢砚白,那目光,像火焰一样,炽热而滚烫:“是你。”
谢砚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他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像熟透了的苹果,娇艳欲滴。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去看沈清辞的眼睛,指尖微微颤抖,握着酒杯的手,紧了又紧。
桃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桃枝的沙沙声,还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以及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沈清辞看着谢砚白泛红的耳垂,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砚白的手。
谢砚白的手,很凉,很软,像上好的玉石。
沈清辞的手,很暖,很有力,带着几分粗糙的茧子,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谢砚白的身子,微微一颤。一股暖流,从沈清辞的指尖,传到他的指尖,顺着手臂,流进心里,暖暖的,烫烫的。
他想抽回手,却被沈清辞握得更紧了。那力道,很温柔,却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定。
“先生,”沈清辞的声音,温柔得像月光,像春风,像桃花酿的香气,萦绕在谢砚白的耳边,“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谢砚白的耳边。又像一股暖流,涌遍他的全身。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满是炽热,满是他从未见过的,浓烈的爱意。
谢砚白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很快。快得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紧张。他的手,微微收紧,掌心渗出了些许汗水。他怕,怕谢砚白拒绝他。怕这美好的时光,就此终结。怕从此以后,桃林里,再也没有两人对酌的身影。
桃林里的风,轻轻吹过。花瓣簌簌地落,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
过了许久,谢砚白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又带着几分坚定:“我……我也是。”
沈清辞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点燃了漫天的星辰,像点亮了整个夜空。他猛地站起身,将谢砚白拥入怀中。
铠甲的冰冷,与长衫的柔软,交织在一起。谢砚白的脸,贴在沈清辞的胸膛上。他能听到沈清辞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战鼓一样,敲在他的心坎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桃花酿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军人的铁血气息。能感受到他怀里的温度,暖暖的,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这个拥抱,很用力,很温暖。
谢砚白伸出手,轻轻环住了沈清辞的腰。他的指尖,触到沈清辞腰间的肌肉,结实而有力。他将脸,埋得更深了,鼻尖蹭着沈清辞的衣襟,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沈清辞的长衫。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
桃花,静静地落。
这一刻,没有书院先生,没有少年将军。
只有两个相爱的人,在中秋的月光下,相拥而泣。
沈清辞低头,在谢砚白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吻,很轻,很柔,带着桃花酿的香气,带着月光的温柔,带着他,满腔的爱意。
“砚白,”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水面,“待我平定四方狼烟,便卸甲归田。我要和你,守着这故城,守着这桃林,看一辈子桃花开落。”
谢砚白靠在他的怀里,用力点头。泪水,浸湿了他的眼眶,却带着满满的幸福。
“好。”他轻声说,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带着几分期盼,“我等你。”
等你卸甲归田。
等你,陪我看一辈子桃花。
那天晚上,两人在桃林里,待到了天亮。
他们说了很多话,说了很多心事。沈清辞说,他小时候,住在关外,那里风沙很大,没有桃花,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家,有桃花,有月光,有爱人。
谢砚白说,他小时候,住在书院里,那里很安静,只有书声琅琅。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人,陪他看桃花,陪他饮美酒,陪他度过漫长的岁月。
他们约定,要一起看遍世间的风景,要一起度过往后的每一个中秋。要一起,将桃林,打理得更加繁茂。要一起,在桃林里,盖一间小小的木屋,过着平淡而幸福的日子。
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再也没有松开。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沈清辞才依依不舍地松开谢砚白。他看着谢砚白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嘴角的笑意,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心疼地替他擦去泪水。指尖划过谢砚白的脸颊,柔软而细腻,带着几分眷恋。
“砚白,我该走了。”他轻声说,声音带着几分不舍,“今日还要去巡查城墙。”
谢砚白点了点头,轻声道:“路上小心。”
沈清辞笑了笑,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那吻,像蜻蜓点水,却又带着几分缠绵。
“等我回来。”
说完,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冲谢砚白挥了挥手。骏马嘶鸣一声,扬尘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路的尽头,只留下一地的尘土,和漫天飞舞的桃花。
谢砚白站在桃林里,看着沈清辞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沈清辞的温度,带着桃花酿的香气,带着月光的温柔。
谢砚白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春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有了想要等待的人。
有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