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总裹着一股子甜腻的香。风掠过故城的青石板路,路缝里嵌着的青苔被吹得微微发颤;掠过沿街酒肆挑着的杏黄旗,旗角猎猎,卷着酒香飘出半条街;掠过城东书院那一方爬满青藤的墙头,青藤的卷须晃了晃,抖落几滴昨夜残留的露水;最后,缠缠绵绵地落在了书院外那片开得正盛的桃林里。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卷,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草叶间,落在路过的人肩头,轻轻巧巧,不留半分声响。
谢砚白坐在桃树下的石桌旁,手里握着一支羊毫笔,笔尖悬在宣纸上,却迟迟未落。他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袖口和领口绣着极淡的云纹,那云纹是他自己描的,针脚细密,带着几分书生的雅致。墨色的长发松松地用一根羊脂玉簪绾着,玉簪是恩师临终前送他的,触手温润,带着岁月的痕迹。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一吹,微微晃动,拂过他光洁的额头,痒丝丝的。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眉峰清隽,似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韵致,眸光却像浸在春水里的墨,温润,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他是这故城里最负盛名的书院先生,年方二十,饱读诗书,经史子集烂熟于心,一手好字更是被人称作“故城第一笔”。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挤破了头想进他的书院,哪怕只是旁听半日;达官贵人家的小姐,也常借着送点心的由头,偷偷趴在书院的墙头,看他伏案写字的模样,脸颊泛红,眼含春波。
可谢砚白性子淡,对这些追捧,向来是视而不见。他总说,这世间最有意思的,是书中的山川湖海,是笔下的春秋日月,那些儿女情长,不过是浮云罢了。他的书房里,堆满了古籍,案头常年摆着笔墨纸砚,窗外就是那片桃林,春看桃花,夏听蝉鸣,秋赏落叶,冬观飞雪,日子过得清淡如水,却也自得其乐。
直到那一天,沈清辞的出现。
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踏碎了桃林的宁静。那马蹄声极沉,极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人心上。谢砚白抬眼望去,就看见一个身着银甲的少年,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疾驰而来。那马神骏非凡,鬃毛油亮,四蹄翻飞,踏起一阵轻尘,尘雾里,少年的身影愈发挺拔。马跑得急,带起一阵风,吹得桃枝乱颤,花瓣簌簌地落在少年的肩头、发间,落进他银甲的缝隙里,衬得那一身冷硬的铠甲,竟多了几分温柔。
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角微微上扬着,带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他的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光,甲片打磨得光滑透亮,映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熠熠生辉。腰间挂着一柄长枪,枪杆是上好的梨花木,沉甸甸的,枪头的红缨随风飘动,像一团燃烧的火,鲜艳夺目。
马在桃林外停下,少年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他抬手拂去肩头的花瓣,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几分力量感。目光扫过桃林,掠过纷飞的花瓣,掠过石桌旁的书卷,最后,落在了谢砚白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风好像停了。
桃林里静悄悄的,只听见花瓣簌簌飘落的声音,还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谢砚白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少年大步朝他走来,脚步声踩在落满花瓣的草地上,沙沙作响,像是踩碎了一地的春光。他走到石桌旁,弯腰打量着谢砚白桌上的宣纸,宣纸上,只写了一个“桃”字,笔画清隽,却带着几分凝滞。少年看了片刻,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像山间的清泉,叮咚作响。
“先生这字,写得倒是不错。”少年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脆,又带着几分军人的爽朗,“可惜了,少了点风骨。”
谢砚白抬眸看他,眸光清冷,像春日里未化的冰,却又带着几分探究:“公子何出此言?”
“字为心声。”少年伸手,指尖轻轻点在宣纸上那未写完的“桃”字上,指尖的温度透过宣纸传来,烫得谢砚白的指尖微微发麻,“先生的字,太柔,太静,像这满树的桃花,好看是好看,却经不住风吹雨打。”
谢砚白收回目光,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继续提笔写字,笔尖落在宣纸上,墨汁晕开,却依旧是那凝滞的笔画:“公子一身戎装,想必是从战场上回来的?”
“正是。”少年挺直脊背,拍了拍身上的铠甲,铠甲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里满是骄傲,“我叫沈清辞,是守城将军麾下的副将。前几日刚平定了城外的山匪,今日特来故城,寻个清静地方歇歇脚。”
谢砚白写字的手,又顿了顿。
沈清辞这个名字,他听过。
故城里的人,都在传这个名字。说他是个少年英雄,十七岁从军,凭着一杆长枪,在战场上杀得敌军闻风丧胆;说他性子烈,像一把刚淬炼好的刀,锋利,耀眼,带着一股子一往无前的劲儿;说他爱兵如子,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从不退缩。
谢砚白原本以为,这样的人,应该是满脸风霜,满身戾气的。可眼前的沈清辞,眉眼明亮,笑容爽朗,像春日里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他身上的铠甲,虽然沾着些许尘土,却依旧锃亮,他的眼神,虽然带着几分桀骜,却清澈见底,没有半分阴翳。
“谢砚白。”他轻声道,声音温润,像春风拂过水面。
“谢砚白?”沈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的笑意更深了,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春光,“好名字。砚池生白,清雅脱俗。”
他说着,干脆在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那酒壶是粗陶做的,却擦得干干净净,酒液是琥珀色的,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沈清辞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先生这桃花酿,味道不错。”
谢砚白看着他,没说话。他看着沈清辞拿起酒壶的手,看着他一饮而尽的模样,看着他唇角沾着的酒渍,忽然觉得,这春日的桃花,好像真的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像沈清辞这样的,炽热的,鲜活的,让人忍不住心动的东西。
那天下午,沈清辞坐在桃树下,跟谢砚白说了很多话。
说战场上的烽火狼烟,说将士们的同生共死,说山匪被剿灭时的酣畅淋漓。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银甲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像一串清脆的音符。他说,山匪的巢穴在深山里,地势险要,他们攻了三天三夜,才攻进去;他说,有个小兵,才十六岁,却拿着一把大刀,砍倒了三个山匪;他说,剿灭山匪的那天,将士们都哭了,抱着彼此,笑得像个孩子。
谢砚白就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的手里握着那支羊毫笔,却再也没有落下。他看着沈清辞的眉眼,看着他说话时的神情,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光芒,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好像被打开了一扇窗。
他的世界里,只有四书五经,只有笔墨纸砚,只有桃林里的春风秋月。可沈清辞的世界,却充满了刀光剑影,充满了热血豪情,充满了他从未触及过的,轰轰烈烈的人生。
夕阳西下的时候,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桃林里的花瓣,被染成了一片金红,像撒了一地的碎金。沈清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铠甲上的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的花雨。
“先生,今日叨扰了。”沈清辞拱手,笑容爽朗,“改日,我再来看你。”
谢砚白抬眼,看着他,眸光温润,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留恋:“好。”
沈清辞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冲他笑,眉眼明亮,像盛满了晚霞:“先生,等我下次回来,给你带战场上的战利品!”
话音落,骏马嘶鸣一声,扬尘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路的尽头,只留下一地的尘土,和漫天飞舞的桃花。
谢砚白坐在桃树下,看着沈清辞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他低头,看着宣纸上那两个“风骨”,又看着自己写了一半的“桃”字,忽然觉得,心口的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软软的,暖暖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风骨”二字,那字迹遒劲有力,带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傲气,和他的字,截然不同。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一天,谢砚白在桃树下坐了很久。直到月亮爬上树梢,清辉洒满大地,他才收拾好笔墨纸砚,缓步走回书院。路过桃林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抬手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桃花。那桃花粉白相间,花瓣娇嫩,带着淡淡的香。
花瓣落在掌心,带着淡淡的香。
谢砚白看着那枝桃花,忽然想起沈清辞说的话。
他说,先生的字,太柔,太静。
他说,这才叫字。
谢砚白笑了笑,将桃花别在衣襟上。桃花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清清淡淡,却又沁人心脾。
或许,这故城的春风,不止能吹开桃花,还能吹进一个人的心里。
他缓步走回书院,脚步轻快,像踩着云端。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映着满墙的古籍,映着案头的笔墨纸砚,映着他衣襟上的桃花,温馨而美好。
谢砚白将桃花插在案头的瓷瓶里,瓷瓶是白瓷的,素净雅致。他看着那枝桃花,看着窗外的月色,看着漫天的星光,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有了盼头。
第二章 月下对酌
自那日桃林初见后,沈清辞便成了书院的常客。
他总是一身戎装,骑着那匹乌骓马,风尘仆仆地来。有时是刚从练兵场回来,身上还带着汗味,铠甲上沾着些许泥土,却依旧挡不住他的意气风发;有时是刚巡查完城墙,铠甲上沾着晨露,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笑容爽朗;有时,甚至是刚打完一场小仗,枪尖上还凝着未干的血,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却依旧眼神明亮。
可无论多忙,他总会抽出时间,来桃林找谢砚白。
他会给谢砚白带战场上的战利品——一枚磨得光滑的箭镞,那箭镞是北狄的,带着异族的花纹;一块绣着敌军徽章的布料,那布料是丝绸的,柔软光滑;一捧从关外带来的野果,那野果红彤彤的,酸甜可口。他会跟谢砚白讲练兵场上的趣事,说某个小兵偷懒,被将军罚跑了十圈;说某个将领,练兵时太严厉,被小兵们偷偷起了外号;说城墙外的风声,说关外的风沙,说将士们酒后的胡话。
谢砚白依旧是静静地听着,只是,他的眼底,渐渐多了几分笑意。那笑意,像春日里的涟漪,一圈一圈,漾开去,温润而美好。他会为沈清辞备好桃花酿,用最精致的瓷杯盛着,瓷杯是白瓷的,上面绘着桃花,和桃林里的花,一模一样;他会为沈清辞铺好宣纸,研好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香气浓郁,看着他龙飞凤舞地写字;他会在沈清辞说得口干舌燥的时候,递上一杯温茶,轻声说一句:“慢点说,别急。”
桃林里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花瓣落了一地,又被春风吹起,飘向远方。日子,就在这样的朝夕相伴里,一天天溜走,像指尖的沙,悄无声息,却又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转眼,就到了中秋。
中秋的夜,月色如水。清辉洒遍大地,洒遍故城的每一个角落,洒遍桃林的每一寸土地。故城的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灯笼,红灯笼,黄灯笼,各式各样,映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家家户户的桌上,都摆着月饼,桂花馅的,豆沙馅的,五仁馅的,香气扑鼻。阖家团圆,欢声笑语,回荡在夜空里,温馨而美好。
谢砚白的书院里,却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有亲人,自小便是孤身一人。父母在他年幼时,便死于战乱,是恩师收留了他,教他读书写字,教他为人处世。三年前,恩师也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守着这座书院,守着这片桃林。这中秋佳节,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的一天。没有团圆饭,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满院的月光,和一片寂静。
他搬了一张石桌,放在桃林的中央,石桌是青石板做的,上面刻着浅浅的纹路。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碟是凉拌的黄瓜,清脆爽口;一碟是炒的花生米,香气扑鼻。还有一壶桃花酿,两个瓷杯,瓷杯上绘着桃花,精致雅致。
他知道,沈清辞会来。
果然,没过多久,马蹄声就响了起来。那马蹄声,轻快而熟悉,像一串跳动的音符,敲在谢砚白的心坎上。
沈清辞骑着马,疾驰而来。他今日没有穿铠甲,而是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长衫的料子是丝绸的,柔软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和谢砚白的衣服,竟是一模一样。他的头发,没有束起,而是披散在肩头,墨色的长发,在月光下,像一匹光滑的绸缎。
谢砚白看着他,微微一怔。
沈清辞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笑了笑,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月光:“先生,今日中秋,我特意换了身衣服,与你相配。”
谢砚白的脸颊,微微泛红。那红色,像桃花的颜色,娇嫩欲滴。他低下头,不敢去看沈清辞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羞涩:“快坐吧。酒,刚温好。”
沈清辞在石凳上坐下,拿起酒壶,给两个瓷杯都倒满了酒。酒液是琥珀色的,带着淡淡的桃花香,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先生,”沈清辞举起酒杯,看着谢砚白,眸光清亮,像盛满了星辰,“今日中秋,敬你。”
谢砚白也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叮”的一声,清脆悦耳,像玉石相击,回荡在桃林里。
酒液入喉,带着桃花的甜香,那或许是初遇的感觉,亦或许是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