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一瞬。
玄阴真煞的冰寒刺骨,从前方每一道鬼魅般的剑影中透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圣火净世的光点,从背后带着净化一切的毁灭气息,已然临体。死亡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无名彻底吞噬、湮灭。
绝境之中,无名的心神,却在“龟息养魂诀”的运转下,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封般的绝对冷静。时间仿佛被拉长,无数破碎的念头、画面,在电光石火间闪过——
是了结于这蜀中王府,无声无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或许会泛起几圈涟漪,但很快便归于沉寂?
不。
暗龙前辈的托付,火焰山下生灵的哀嚎,断魂谷中敖青的期盼,谢红衣眼中的忧色,还有那些隐藏在黑暗中、以“噬源”为乐的贪婪目光……他还有太多事未做,还有太多“道”未护。
“吼——!!”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血脉源头、却又被重重枷锁禁锢的、不屈的咆哮,在无名意识中炸响!那不是声音,而是一股意志,一股源自生命最本源的、对“生”的渴望,对“灭”的反抗,以及对一切强加于身的束缚与绝境的——挣脱!
就在赫连明那点圣火光点即将触及无名背心、李坤的玄阴剑影也即将将其彻底淹没的刹那——
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无名,而是来自他身后,主位之上,那位看似油尽灯枯、行将就木的蜀中王,李崇!
“呃啊——!!!”
一声仿佛用尽毕生力气、混合着无尽痛苦、决绝、以及一丝释然的嘶吼,从蜀中王喉咙中爆发出来!这声音如此嘶哑,如此微弱,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混乱的万福殿中。
只见蜀中王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那双深陷的眼睛,骤然爆射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刺目精光!他不再依靠太监搀扶,双手死死握住那根通体漆黑的“镇地尺”,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其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重重地,顿在了地上!
“镇地尺——定乾坤!”
“咚——!!!”
并非多么响亮的声音,却仿佛一柄无形的、沉重到极点的巨锤,狠狠敲击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更敲击在了这片蜀中大地的脉络之上!
以那根顿地的“镇地尺”为中心,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沉浑、厚重、仿佛凝聚了整座蜀中大地无穷地脉之力的磅礴气息,轰然爆发!这股气息并非单纯的威压,而是一种“规则”,一种“领域”,一种近乎“道”的镇压与稳固之力!
刹那间,万福殿内,时光仿佛凝固了。
赫连明那点无坚不摧、焚灭万物的圣火光点,在这股浩瀚地脉之力的镇压下,如同陷入了无形的、粘稠到极致的琥珀之中,速度骤降,光芒急速黯淡,其中蕴含的恐怖圣火之力,竟被那股沉浑厚重的力量强行压制、分散、消融,最终在距离无名背心不足三寸之处,彻底熄灭,化作几点流萤,消散无踪。
李坤那漫天诡异狠辣、蕴含玄阴真煞的剑影,同样如同陷入了泥沼,速度、力量、乃至其中阴寒歹毒的煞气,都被那股无处不在的、厚重如山的“镇”之力,强行削弱、迟滞、凝固。剑影变得虚幻、缓慢,威力十不存一。
不仅是他们。殿中所有正在进行的动作——卫戍将军劈向刺客的剑,侍卫们围攻的步伐,侧妃们惊恐的表情,杯盘碎裂飞溅的轨迹,甚至空气中飞扬的尘埃,流动的气流,仿佛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浩瀚无边的“镇”之力,强行按下了暂停键,变得无比缓慢、沉重。
这是一种超越了个人修为、引动了山川地脉本源的、近乎“禁法”的伟力!是蜀中王府传承千年、唯有身具李氏嫡系血脉、且得到“镇地尺”认可之人,在付出巨大代价后,方能勉强引动的终极底蕴——地脉镇压!
“噗——!!!”
强行引动“镇地尺”终极力量的蜀中王,如同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命精华,狂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夹杂着丝丝黑气的淤血,身体剧烈摇晃,手中镇地尺顶端那颗七彩宝石,光芒瞬间黯淡了大半,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脸色灰败到了极点,眼神迅速涣散,连坐都无法维持,软软地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卫戍将军一把扶住。
“王爷!”卫戍将军目眦欲裂,他能感觉到,王爷的生命之火,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熄灭。强行催动镇地尺,对抗武圣一击和化形境杀招,对这位本就身中奇毒、本源枯竭的垂死老人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加速了死亡的到来。
但这一“镇”,却也创造了唯一的机会!
地脉镇压之力,对修为越高、能量越活跃的目标,压制效果越强。赫连明身为武圣,受的影响最大,他需要时间挣脱。李坤次之。而那些修为较低的侍卫、刺客,受到的影响反而相对较小。
而场中,有一个人,此刻的状态,极为特殊。
无名!
他并非纯粹依靠自身修为抵挡攻击,而是在生死关头,灵魂深处那股沉睡的、更高层次的威严意志被引动,与“镇”之力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他体内的“春雨润物诀”内息,本就擅长滋养、融合,此刻在那浩瀚地脉之力和自身龙魂意志的双重冲击下,竟产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蜕变与升华!
他感觉,自己仿佛不再是一个孤立的人,而是与脚下这片厚重的大地,与周围无处不在的、被“镇”之力凝固的“水”(包括空气中的水汽、万物蕴含的水分),产生了血脉相连般的紧密联系!他能“听”到地脉沉重的脉动,能“感”到“水”在“镇”之力下那独特的、迟滞却蕴含无穷生机的韵律。
“地厚德载物,水润泽无声……镇非禁锢,乃为生之基……”
一个模糊却清晰的明悟,如同闪电般划过无名的心头。
就在地脉镇压之力达到顶峰、即将开始衰退,赫连明眼中寒光暴涨、即将挣脱束缚,李坤也狞笑着准备再次催动玄阴真煞的瞬间——
无名,动了。
他没有挥剑,没有格挡,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攻击的姿态。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全身的“意”,所有的“念”,都沉入了脚下的大地,融入了周围那被“镇”之力影响的、迟滞的“水”之韵律中。
然后,他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很慢,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粘稠的水面。但随着这一步踏出,以他脚掌为中心,一圈圈极其细微、却带着奇异韵律的淡金色涟漪,悄无声息地荡漾开来,融入周围被“镇”之力凝固的空气、地面、乃至……那正在缓慢恢复流动的玄阴剑影和残余圣火气息之中。
“春雨润物——地水同泽!”
随着他心中无声的低语,那荡漾开来的淡金色涟漪,瞬间与周围的地脉之力、水元之气产生了共鸣、共振!仿佛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与整个湖面、乃至地下暗河的脉动,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嗡——!”
一声低沉、厚重、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响起。
赫连明感觉,自己即将挣脱的、那无形的地脉束缚,骤然变得更加粘稠、更加“沉重”,仿佛整片蜀中大地都在与他为敌,排斥着他这个“外来者”的力量!他引以为傲的圣火,在这片被“地水同泽”之力浸染的区域中,如同遇到了克星,燃烧得异常艰难,威力大减。
李坤则更加不堪。他那阴寒歹毒的玄阴真煞,本就与厚重阳和的地脉之力相克,此刻被无名这融合了地脉之“镇”与水元之“泽”的奇异力量一冲,顿时如同滚汤泼雪,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消融、溃散!他闷哼一声,脸色一白,剑势瞬间散乱,那柄黑色短剑上的幽绿光芒也黯淡下去。
而无名,就在这片被“地水同泽”之力笼罩的区域中,如同水中游鱼,身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流畅,从李坤那散乱的剑影缝隙中,轻描淡写地“滑”了过去。同时,他反手一剑,淡金色的剑光不再凌厉,却带着一种沉凝、包容、仿佛能化解一切锋锐的“水”之真意,轻轻点在了赫连明仓促间拍来、试图阻止他的一记“圣火掌”的侧面。
“噗!”
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能量爆炸。赫连明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掌,拍在无名那看似柔弱的剑光上,却如同泥牛入海,狂暴的圣火之力被剑光中蕴含的、融合了地脉“镇”力与水元“泽”意的奇异力量,层层化解、吸收、分散,最终化为无形。而无名的剑,却借着这一掌之力,身形再次加速,瞬间拉开了与两人的距离,落在了蜀中王和卫戍将军身前,持剑而立,气息平稳,眼神沉静如水。
仿佛刚才那间不容发的生死危机,对他而言,只是拂面清风。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刚刚挣脱束缚、脸色铁青的赫连明,煞气受挫、惊疑不定的李坤,扶着重伤垂死的蜀中王、满脸震撼的卫戍将军,以及殿中其他从“镇”之力中恢复过来、目瞪口呆的众人,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挡在蜀中王身前、气息仿佛与脚下大地融为一体的年轻护卫。
他……竟然在武圣赫连明和化形境李坤的绝杀夹击下,不仅毫发无伤,还……似乎借用了王爷引动的地脉之力,施展出了一种闻所未闻、神乎其技的防御(或化解)之术,成功脱身?!
这怎么可能?!他到底是谁?!不,所有人都已知道他是“夜影”,但夜影……不是据说重伤未愈吗?不是应该只有化形境修为吗?怎么可能拥有如此诡异、如此克制两大高手的奇妙力量?
“地与水……镇与泽……”赫连明死死盯着无名,眼中贪婪、震惊、忌惮,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的喃喃,“你竟能引动、借用,甚至初步融合这蜀中地脉与王气之力?!你对‘道’的领悟……你的‘源’……比我想象的,还要珍贵,还要……不可思议!”
他猛地抬头,看向气息奄奄的蜀中王,又看向无名,脸上终于失去了那副悲天悯人的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不惜一切的疯狂与杀意:“但即便如此,今日,你也必死!这蜀中,也必将归入圣教荣光!李崇强行催动镇地尺,已至弥留!谁能阻我?!杀——!!”
话音未落,他周身白光大盛,不再有任何保留,武圣境的气势全开,双手虚抱,一团比之前“圣焰焚天”更加庞大、更加炽烈、中心隐隐有金色火焰跳动的白色光球,疯狂汇聚!他要以绝对的力量,强行轰破这“地水同泽”的领域,将无名,连同蜀中王、卫戍,以及这万福殿,一同化为灰烬!
“保护王爷!护卫夜影少侠!”卫戍将军从震撼中惊醒,厉声嘶吼,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前。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是李坤。
不,准确地说,是一直如同影子般站在李坤身后的那位,之前出手挡住刺客一剑、使薄剑的侍卫。
就在赫连明全力凝聚圣火,杀意锁定无名和蜀中王的刹那,这位一直沉默、气息飘忽的侍卫,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冰冷到极致、不含任何感情的寒光。他手中的那柄薄如蝉翼、幽蓝如水的长剑,悄无声息地,如同毒蛇出洞,以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角度,没有刺向赫连明,也没有刺向无名,而是——从背后,刺入了正在全力催动玄阴真煞、准备配合赫连明发动最后一击的李坤的后心!
“噗嗤——!”
利刃透体,从胸前穿出。
李坤浑身剧震,凝聚的玄阴真煞瞬间溃散。他难以置信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胸前那截滴血的、幽蓝色的剑尖,又艰难地扭过头,看向身后那张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万年寒冰的、熟悉又陌生的侍卫脸庞。
“玄……阴……你……”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口中涌出,却只能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眼中充满了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无法理解的茫然、痛苦,以及……一丝了然的绝望。
是了,玄阴子,他的师傅,本就是“判官”安插在他身边的人。他李坤,从来都只是一枚更好用的棋子,一枚可以随时牺牲的弃子。
“坤儿……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觉悟。”那侍卫,或者说,易容伪装成侍卫的玄阴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说道,同时手腕一拧,剑气爆发,瞬间绞碎了李坤的心脏。
“呃……”李坤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身体软软倒下,气绝身亡。至死,他都不明白,自己追求的武道,自己渴望的认可,自己隐秘的野心,在这盘大棋中,究竟算什么。
玄阴子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看都没看李坤的尸体,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退到了大殿角落的阴影之中,气息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震惊了所有人!连赫连明凝聚圣火的动作为之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和警惕。玄阴子(那侍卫)突然反水,击杀李坤,是什么意思?“判官”又想做什么?
而就在这因玄阴子背刺、局势再次出现微妙变化的刹那——
殿外,忽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以及……军队整齐推进、甲胄摩擦的沉重轰鸣!
“报——!!!”
一名浑身浴血、盔甲残破的校尉,连滚爬爬地冲进殿中,嘶声喊道:“将军!不好了!城外……城外出现大批不明身份的军队!打着‘清君侧、诛妖妃’的旗号,正在猛攻城门!西、南两处城门守将……疑似叛变,已打开城门!叛军……叛军已杀入城中,正朝王府方向而来!人数……不下三万!领兵者,是……是前镇西将军,杨烈!”
前镇西将军,杨烈!此人曾是蜀中王麾下大将,因贪墨军饷、骄横不法,数年前被蜀中王罢黜兵权,闲置家中,一直心怀怨恨。没想到,他竟然暗中纠结了如此多的军队,更选在此刻,与王府内乱里应外合,发动了兵变!
“杨烈……果然是他!”卫戍将军咬牙切齿。他早知此人有异心,却没想到他竟敢勾结外敌(赫连明?暗盟?),悍然发动叛乱!
“哈哈哈!天助我也!”赫连明闻言,不惊反喜,放声大笑,“李崇,卫戍,夜影!听到没有?你们已穷途末路!内忧外患,看你们今日,还能往哪里逃?!圣教的光辉,今日必将照耀蜀中!”
他掌中那团恐怖的白金色光球,再次加速凝聚,毁灭的气息,锁定殿中所有人。
内有武圣赫连明虎视眈眈,玄阴子(判官的人)隐于暗处,世子李乾及其残党惊疑不定,李昊面如土色。外有三万叛军破城,正朝王府杀来。
蜀中王府,已是风雨飘摇,危如累卵。
而无名,手持长剑,挡在生命之火如风中残烛的蜀中王身前,面对着赫连明那毁灭一切的圣火光球,面对着殿外传来的震天杀声,面对着这近乎绝望的局势,眼神依旧沉静,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悲壮、决绝,以及一丝明悟的平静。
“地”已动荡,“水”将染血。
这蜀中的劫,终究要以最惨烈的方式,做个了断。
而他手中的剑,便是这浊世洪流中,最后一道,也是唯一一道,守护与破灭的界限。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体内那刚刚因“地水同泽”而有所蜕变、更加凝练厚重的内息,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缓慢而坚定的韵律,缓缓流转。
“卫将军,带王爷退入后殿,启动王府最后防御。”无名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入卫戍耳中。
“夜影少侠,你……”卫戍看着无名并不宽阔、此刻却仿佛能扛起山岳的背影,眼眶发热。
“这里,交给我。”无名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至少,在我倒下之前。”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主动迎向了那团毁灭的圣火光球,也迎向了这席卷蜀中的、最后的惊涛骇浪。
剑光,再次亮起。这一次,不再柔和,不再内敛,而是带着一种地与水的沉浑、镇与泽的悲悯、以及……破开一切黑暗与污浊的、一往无前的决绝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