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那一步踏出,淡金色的剑光撕裂空气,并非直刺,而是划出一道浑圆、包容、仿佛承载着大地厚重与水泽绵长的弧线,迎向那团毁灭性的圣火光球。
“地水同泽——渊渟岳峙!”
随着他心中低喝,剑光之中,那融合了地脉镇力与水元泽意的奇异力量,被催发到了极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种如同大地倾覆、沧海横流的沉闷轰响。淡金色的剑光,仿佛化作了一面无形的、深邃如渊、厚重如岳的盾牌,又像是一片承载万物、化解万力的水泽。
“轰——!!!”
白金色的圣火光球,狠狠撞在了这面无形的“渊渟岳峙”之盾上!炽热、净化、焚灭一切的光与热,与沉凝、厚重、化解包容的地水之力,疯狂对耗、湮灭。刺眼的光芒瞬间吞噬了殿中一切,恐怖的冲击波如同怒潮般向四周席卷,将坚实的殿柱震出裂痕,将残存的桌椅彻底化为齑粉,修为稍弱者更是直接被掀飞出去,口喷鲜血。
赫连明脸上自信而残忍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骇。他感觉自己的圣火,撞上的并非一个人的力量,而是一整片厚重的大地,一汪深邃的海洋!那力量中,蕴含着一种让他灵魂都感到隐隐畏惧的、更高层次的、仿佛天地本源般的“道”韵,在不断地消融、分散、镇压着他的圣火之力!这绝非一个化形境武者所能拥有的力量!这夜影,对“地”与“水”的感悟,对力量的运用,究竟达到了何等匪夷所思的境界?!
光芒散尽,烟尘稍落。
殿中一片狼藉,地面龟裂,柱石歪斜。赫连明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脸色微微发白,掌中那团恐怖的光球已然消散,显然消耗不小。而无名,依旧持剑而立,挡在通往内殿的通道前,身形挺直如松,只是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握剑的手,虎口崩裂的伤口更深,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滴落,在他脚下汇聚成一滩小小的、暗金色的血洼。
他接下了!以化形境的修为,硬生生接下了武圣赫连明近乎全力的、含怒一击!虽然受伤不轻,但他终究是接下了!而且,他似乎将大部分冲击力都引导、化解,护住了身后的通道和倒地的蜀中王、卫戍等人。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赫连明失声低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怒和一丝……隐隐的恐惧。他忽然想起明尊曾隐晦提过的,关于某些古老“源”的可怕潜力,以及“噬源者”为何要不遗余力地搜寻、吞噬它们。眼前这个夜影,难道……
不!绝不允许!如此珍贵的“源”,必须属于圣教,属于他赫连明!
“夜影!本使者承认,小觑了你!”赫连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中的惊悸,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疯狂,“但你以为,接下一击,就能改变什么吗?本使者是武圣,而你,终究只是化形!你能挡我一时,能挡我一世吗?更何况……”
他狞笑着,指向殿外越来越近、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听听这声音!杨烈的三万大军,已破城而入,正朝王府杀来!这殿中,李乾已是废人,李昊自身难保,李坤已死,玄阴子(那侍卫)立场不明。卫戍重伤,蜀中王垂死。就凭你一人,一把剑,能挡得住这滚滚大势,能救得了这将倾的大厦吗?!识时务者为俊杰,夜影,若你此刻投降,献出你身上的‘源’,本使者可向明尊求情,饶你不死,甚至许你圣教高位,共享这蜀中繁华!”
回答他的,是无声,以及……更加沉凝、更加决绝的剑意。
无名缓缓抬起剑,剑尖斜指地面,滴滴鲜血顺着剑脊滑落,在龟裂的地面上,留下一条蜿蜒的、暗红色的细线。他没有看赫连明,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的阻隔,看向了殿外那血与火交织的修罗场,看向了这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古老城池。
“大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平静,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奇异力量,“什么是大势?是数万铁蹄践踏家园,是野心与贪婪吞噬无辜,是邪火妄图焚尽世间一切不驯与光明?”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中那些或惊恐、或绝望、或麻木、或疯狂的面孔,最后,重新落在了赫连明那张因愤怒和贪婪而扭曲的俊美脸庞上。
“我见过的大势,是青州城外饥民眼中对生的渴望,是火焰山下生灵面对毁灭时的绝望哀嚎,是断魂谷中敖青前辈万载守候的孤寂与悲愿,是这蜀中千千万万百姓,只求一份安宁生活的、最朴素的期盼。”
他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鲜血流淌得更快,但他眼中的光芒,却如同被鲜血洗过的星辰,愈发璀璨、坚定、不可动摇。
“我不知何为天下大势,亦不懂什么王图霸业。我只知道,手中剑,心中道。道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
“你们要的蜀中,是权力,是资源,是‘源’。而我脚下所立的这片土地,是家,是无数人用血汗浇灌、用生命守护的家园。”
“剑在,道在。我在,家便在。”
“想过去,”他剑尖微抬,指向赫连明,指向殿外杀声震天的方向,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金铁交鸣,掷地有声,“先问过我手中之剑,问过我心中之道,问过这蜀中的山,这蜀中的水,这蜀中……千千万万不愿屈从于黑暗与强权的魂!”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决绝、却又仿佛与脚下大地、与殿外奔流的浣花溪水产生共鸣的浩瀚气息,从无名身上轰然升起!那不是威压,而是一种“势”,一种“意”,一种虽一人,吾亦往矣,虽九死,其犹未悔的、足以让山河变色、鬼神惊泣的守护之志与不屈之魂!
殿中所有人,无论是敌是友,无论是惊恐的侧妃、绝望的仆役、惊疑不定的李乾李昊,还是重伤的卫戍、垂死的蜀中王,甚至包括阴影中那气息飘忽的玄阴子,此刻都被这股冲天而起的悲壮意志所震慑,心神剧震,几乎无法呼吸。
赫连明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化为一种混合着惊怒、忌惮,以及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的扭曲神情。他从这股意志中,感受到了一种超越力量本身的、近乎“道”的纯粹与坚定。这种意志,才是最难摧毁,也最可怕的东西!
“冥顽不灵!自寻死路!”赫连明恼羞成怒,厉声咆哮,周身白光再次炽烈,双手虚抱,竟是要不顾一切,再次凝聚更强的圣火之力,甚至可能动用某些伤及本源的秘法,誓要将眼前这个一次又一次挑战他认知、动摇他心神的“蝼蚁”,彻底碾碎、净化!
然而,就在他即将再次出手的刹那——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利物刺入肉体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响起。
赫连明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缓缓地低下头。他看到,一截滴着血、闪烁着幽蓝色寒光的、薄如蝉翼的剑尖,从自己胸前,心脏的位置,悄无声息地,透了出来。
剑尖上,那幽蓝的光泽,带着一种诡异的、冻结灵魂的阴寒,正迅速向他全身蔓延。
是……玄阴子!那柄幽蓝色的薄剑!
他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后?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赫连明艰难地、一点点地扭过头,看到的,是玄阴子那张隐藏在侍卫伪装下、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万古寒冰的枯槁脸庞。此刻,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倒映着他自己因惊骇、痛苦、愤怒而扭曲的面容。
“判……判官……大人……为……什……”赫连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他不明白,判官不是和圣教是合作者吗?玄阴子不是判官的人吗?为何……
“赫连使者,对不住了。”玄阴子声音干涩冰冷,毫无感情,“判官大人有令,夜影的‘源’,以及这蜀中的‘地脉核心’(镇地尺),我暗盟,要了。你,知道的太多,也太贪婪了。圣教的合作,到此为止。你的使命,完成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拧!
“嗤——!”
狂暴阴寒的玄阴真煞,顺着剑身疯狂涌入赫连明体内,瞬间冻结、绞碎了他的心脏、经脉、乃至魂魄!赫连明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充满了无尽的不甘、愤怒、以及对“判官”、对暗盟、对眼前这诡异局面的、至死不解的茫然。
“噗通。”
曾经高高在上、意图主宰蜀中命运的摩尼教使者,武圣赫连明,如同一滩烂泥般,软软倒地,气绝身亡。那双曾经充满悲悯(伪装)与贪婪的眼睛,至死都圆睁着,望着殿顶,仿佛在质问着那冥冥中的“明尊”。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盟友”的背刺,再次让殿中局势,发生了颠覆性的剧变!
连无名都愣住了,握剑的手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玄阴子(或者说,判官)竟然在这关键时刻,反手干掉了赫连明?!他们内讧了?还是……从一开始,这就是“判官”计划的一部分?让摩尼教和王府,还有几位世子互相消耗,他最后出来收拾残局,坐收渔利?
“清理门户,让诸位见笑了。”玄阴子缓缓抽出幽蓝薄剑,甩了甩剑身上的血珠,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了无名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无名身后,那被卫戍将军扶着的、奄奄一息的蜀中王手中,那根顶端宝石已现裂痕的“镇地尺”上。
“夜影少侠,果然名不虚传。能引动地水之力,硬撼武圣,此等天资,此等‘源’质,实乃万中无一。”玄阴子声音依旧干涩,却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如同打量绝世珍宝般的贪婪,“判官大人有令,请少侠,以及蜀中王手中的‘镇地尺’,随我走一趟。暗盟,可保少侠性命无忧,并助你彻底掌控、开发你体内的‘源’之力。至于这蜀中……”
他看了一眼殿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杨烈的叛军,不过是吸引注意的棋子。这王府,这锦官城,乃至整个蜀中,很快,都将纳入我暗盟的掌控之中。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少侠是聪明人,当知如何选择。”
原来如此!杨烈的叛军,竟然也是“判官”暗中推动,或者说利用的棋子!目的就是为了制造彻底的混乱,方便暗盟浑水摸鱼,夺取“镇地尺”和无名(夜影)身上的“源”!好深的心机,好毒的计策!从苏侧妃下毒,到赫连明入蜀,到世子相争,再到杨烈兵变……这一切的背后,似乎都有一只属于“暗盟”和“判官”的黑手,在暗中推动、操控!
无名的心,沉到了谷底。眼前的玄阴子,气息幽深难测,比赫连明给他的感觉更加危险,更加诡异。而且,他既然敢在此刻现身,必然有十足的把握。殿外叛军压境,殿内己方伤的伤,死的死,垂死的垂死。而对方,除了深不可测的玄阴子,暗处还不知道隐藏着多少“暗盟”的高手。
这似乎,真的成了一个绝境。
不,比绝境更可怕。是精心布置的、请君入瓮的陷阱。而他,连同这蜀中王府,似乎都成了这陷阱中,待宰的猎物。
然而,就在无名心思电转,思索对策之际——
“咳咳……咳……”被卫戍将军扶着的蜀中王李崇,忽然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大口黑色的、带着冰碴的污血。但他那双即将涣散的眼睛,却猛地爆发出最后一点、回光返照般的、锐利如刀的光芒!
他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抓住卫戍的手臂,嘶哑而急促地说道:“卫……卫戍!带……带夜影……走!去……浣花溪……源头……‘锁龙潭’!将……镇地尺……与……夜影少侠的……血……一同……投入……潭中!快!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蜀中……最后的……希望!”
锁龙潭?浣花溪源头?镇地尺与我的血?
无名心中一震,难道蜀中王还留有后手?那“锁龙潭”中,隐藏着什么?
“王爷!”卫戍将军虎目含泪。
“快走!!”蜀中王用尽最后力气嘶吼,一把将手中的“镇地尺”塞到卫戍怀中,然后猛地将他和无名向后一推!“记住!尺动山河,血染浣花,真龙……出世!”
话音未落,他枯槁的身躯,竟猛地从卫戍怀中挣脱,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踉跄着扑向玄阴子,张开双臂,仿佛要用自己这残破的躯体,为无名和卫戍争取那最后一丝逃离的时间!
“找死!”玄阴子眼中寒光一闪,手中幽蓝薄剑毫不犹豫地刺出,瞬间洞穿了蜀中王的胸膛。
“父王!!”李乾、李昊失声惊呼。
蜀中王身体一僵,低头看了看胸前透出的剑尖,又抬起头,望向无名和卫戍逃离的方向,眼中最后的光芒,混合着无尽的疲惫、释然,以及一丝深藏的、无人能懂的期待,缓缓熄灭。一代蜀中枭雄,就此陨落。
“王爷——!!!”卫戍将军发出野兽般的悲吼,就要冲回去拼命。
“走!”无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厉声喝道。他看出来了,蜀中王用自己的死,为他们换来了最后的机会!那“锁龙潭”,或许真是破局的关键!不能让他白白牺牲!
他强忍着经脉的剧痛和魂魄的疲惫,将“流云散手”身法催动到极致,拖着悲愤欲绝的卫戍,朝着蜀中王指示的方向——王府深处,浣花溪的上游,疯狂掠去!
“想走?留下镇地尺和‘源’!”玄阴子冷哼一声,拔剑甩掉蜀中王的尸体,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快如鬼魅,紧追不舍。同时,他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
顿时,殿外阴影中,屋檐上,假山后,数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无声无息地闪现,散发着阴冷诡异的气息,显然都是暗盟潜伏的高手,呈包围之势,向着无名和卫戍追去。
殿中,只剩下李乾、李昊等人在赫连明、李坤、蜀中王接连死亡的震撼中呆若木鸡,以及殿外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王府大门被撞击的轰然巨响和叛军疯狂的呐喊。
无名和卫戍,在暗盟高手的追杀下,在叛军攻破王府的最后时刻,向着那神秘的“锁龙潭”,向着那未知的、或许是一线生机、或许是最终葬身之地的浣花溪源头,亡命奔逃。
鲜血,从无名手臂、虎口的伤口不断滴落,洒在沿途的青石板上,也滴入身侧奔流不息的浣花溪中。
血,染浣花。
而蜀中的命运,似乎也随着这蜿蜒染血的溪流,奔流向那深不可测的、名为“锁龙潭”的漩涡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