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王李崇的寿辰,定在七日之后。
若在往年,这将是轰动整个蜀中,乃至引得朝廷都要遣使来贺的盛事。但今年,因蜀中王“病体未愈”,王府对外宣称,一切从简,不事铺张,仅在王府内部举办一场小型家宴,谢绝外客。
然而,这“小型家宴”的消息,却在极短的时间内,通过各种隐秘渠道,传递到了锦官城内外所有相关势力的耳中。所有人都明白,这所谓的“家宴”,将是蜀中各方势力的一次摊牌,一场决定未来走向的风暴之眼。
七日时间,转瞬即逝。
寿辰当日,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连老天爷都在预示着今日的不祥。
王府内,表面的喜庆气氛被刻意营造出来。各处张灯结彩,挂上了象征吉祥的红色绸缎和寿字灯笼,仆役们也都换上了较为鲜亮的服饰。但往来穿梭的侍卫,数量却是平日的数倍,且个个神情冷峻,手按刀柄,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心头发紧的肃杀之气。
寿宴设在内宅最大的“万福殿”。殿内早已布置妥当,主位高悬,左右设席。受邀者不多,除了蜀中王李崇、三位世子、几位侧妃(苏侧妃“病故”,空缺一位),便只有卫戍将军、王府长史、司马等寥寥几位心腹重臣,以及……摩尼教使者赫连明。是的,赫连明也在受邀之列,而且席位被安排在了世子李乾的下手,颇为靠前,显然是王府的“贵客”。
无名作为新调入的亲卫,被卫戍将军特意点名,与另一名亲卫统领一起,负责万福殿外围的警戒。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到殿内大部分情形,又不过分引人注目,还能在必要时迅速做出反应。无名明白,这是卫戍将军对他的“安排”和“考验”。
谢红衣则被“请”到了万福殿侧后方一座专门为女眷设置的偏殿,那里有屏风遮挡,可以看到主殿情形,却不直接参与宴席,也算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莫老也以哑仆身份,在偏殿附近侍应,以便随时传递消息。
申时三刻,宾客陆续到场。
世子李乾率先到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明黄色四爪蟒袍,头戴金冠,面容严肃,努力摆出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但眼中不时闪过的焦虑和一丝隐藏不住的戾气,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身后跟着数名心腹侍卫和幕僚,其中一人,赫然是那日无名在凝香苑外见过的、与“小太监”传话时有过短暂对视的陌生面孔,此刻作幕僚打扮,气息内敛,却隐隐给无名一种危险的感觉。
三世子李昊稍晚一步,他今日倒是收敛了平日的浮华,换了一身较为庄重的深紫色锦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对父王病体的“担忧”和对寿辰的“喜悦”,笑容无懈可击。他身后只跟着两名贴身侍卫,看似单薄,但无名注意到,其中一人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修为绝不在化形境之下。另一人则气息飘忽,仿佛不存在,显然是擅长隐匿刺杀的高手。
四世子李坤来得最晚,依旧是一身简朴的黑色劲装,只在腰间佩了块美玉。他神情淡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师傅玄阴子,并未与他同来,据说是“不喜喧闹”,在住处静修。
几位侧妃也陆续到来,个个妆容精致,强作欢颜,但眉宇间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惶和不安。苏侧妃的“暴毙”,显然给这些深闺女子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冲击。
卫戍将军、长史、司马等重臣,也早早到场,分坐左右,神色肃穆,不苟言笑。
最后到来的,是摩尼教使者赫连明。他今日依旧一身镶金边白袍,头戴火焰高冠,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悲悯众生的微笑,在两名红衣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大殿。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在无名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贪婪与杀意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所有人都已到齐,唯独主角——蜀中王李崇,尚未露面。
殿内气氛,随着等待时间的延长,变得越来越凝重、诡异。无人交谈,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杯盖轻碰的脆响。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地瞟向大殿后方那道巨大的、绘着“万寿无疆”图案的屏风。
无名站在殿外廊柱的阴影中,心神沉静,感知却如同无形的蛛网,覆盖着殿内殿外每一个角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殿中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至少四五道强横而隐晦的气息,在暗中互相试探、交锋。世子李乾身边的“幕僚”,李昊身后的两名侍卫,赫连明身后的红衣护卫,甚至……那位看似文弱的长史,袖中似乎也藏着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而殿外,王府各处要害,早已被卫戍将军布下了天罗地网,无数强弓硬弩,暗桩伏兵,就等着号令一出。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比刀光剑影更加凶险的对峙。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屏风后传来了几声压抑的咳嗽,以及缓慢、虚浮,却又异常坚定的脚步声。
蜀中王李崇,在两名老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今日的蜀中王,似乎特意收拾过。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蟠龙袍,头戴七旒冕冠,脸上也施了薄粉,遮掩了些许病容。但即便如此,他依旧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丝毫血色,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睛,依旧锐利、深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却又疲惫不堪的复杂光芒。他手中,紧紧握着那根通体漆黑的“镇地尺”,仿佛那是他全身力量唯一的支撑。
“儿臣(臣等)恭贺父王(王爷)千秋!愿父王(王爷)福寿安康,万寿无疆!”
殿中所有人,包括三位世子,齐齐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在山呼海啸般的贺寿声中,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虚伪和紧绷。
“咳咳……都……平身吧。”蜀中王在主位缓缓坐下,喘息了几下,才虚弱地开口,声音嘶哑低沉,“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都坐。”
众人依言落座,目光却都紧紧盯着蜀中王,试图从他脸上、从他话语中,判断出这位垂死王爷的真实状态和意图。
“本王……病体沉疴,久不视事。劳诸位……挂心了。”蜀中王目光缓缓扫过下首众人,尤其在三位世子脸上停留片刻,“今日趁此……机会,一是与家人、与诸位爱臣……一聚。二来,也有些话……要说。”
他顿了顿,似乎积攒着力气,继续说道:“本王……自知时日无多。这蜀中……江山,迟早要交到……后人手中。老大李乾,老成持重,协理政务……多年。老三李昊,机敏聪慧,长于……交际。老四李坤,醉心武道,心性质朴。你们……都是本王的儿子,各有……所长。”
三位世子神色各异。李乾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期待。李昊则是一脸“恭顺”和“感念”。李坤依旧面无表情。
“然,国不可一日无主,家不可一日无长。”蜀中王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凛冽,“本王在,可保蜀中安宁。本王若去,这蜀中……能否依然稳固,不被外敌觊觎,不被内贼所乘?”
他目光如电,直视李乾:“李乾,你与西域摩尼教使者,往来甚密,所谈何事?”
李乾脸色骤变,慌忙起身:“父王明鉴!儿臣与赫连使者,只是洽谈西域战马与蜀锦贸易,绝无他意!赫连使者光明磊落,乃西域高士,与儿臣乃是君子之交!”
“君子之交?”蜀中王冷笑,看向赫连明,“赫连使者,你入蜀以来,明为通商,暗地里……又做了些什么?你给本王的‘圣药’,到底是治病的良方,还是……催命的毒药?!”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李昊、李坤都露出了愕然之色。卫戍等重臣则神色不变,显然早已知情。
赫连明脸上那悲天悯人的笑容,终于缓缓收敛。他放下酒杯,缓缓站起,面对蜀中王的质问,竟无半分惊慌,反而轻轻鼓掌。
“王爷果然明察秋毫。不错,本使者入蜀,确实不仅仅是通商那么简单。”赫连明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圣教秉承明尊旨意,欲将光明播撒世间,涤荡一切黑暗。蜀中,自古便是天府之国,人杰地灵,奈何被愚昧与权欲蒙蔽,沉沦黑暗久矣。本使者携圣药而来,本想助王爷驱散病痛,重见光明,奈何王爷执迷不悟,甘愿与黑暗为伍,甚至包庇夜影这等身怀邪能、屡犯我圣教的魔头。既如此,圣教也只好……换一种方式,来为蜀中带来光明了。”
他话音未落,身上那件白袍无风自动,一股炽热、光明、却又充满诡异侵蚀力的武圣威压,轰然爆发,瞬间笼罩整个万福殿!殿中那些修为稍低的侧妃、仆役,顿时脸色惨白,呼吸困难,几乎瘫软在地。连李乾、李昊等人,也感到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保护王爷!”卫戍将军厉喝一声,拔剑而起,天人境巅峰的气势同样爆发,与赫连明的威压分庭抗礼。殿外,无数弓弦拉动的“嘎吱”声响起,森冷的箭簇从门窗缝隙、梁柱后方探出,对准了赫连明及其护卫。
“赫连明!你想造反吗?!”李乾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赫连明竟敢在王府之内,在寿宴之上,公然撕破脸皮!
“造反?”赫连明嗤笑,看向李乾的目光,如同看一个白痴,“世子殿下,到了此刻,你还看不清形势吗?你以为,本使者与你合作,真的是要扶你上位?你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棋子罢了。今日之后,蜀中,将归顺于明尊的荣光之下。而你……”
他眼中寒光一闪:“若识时务,或可留你一命,做个富贵闲人。若是不识抬举……”
“你!”李乾气得浑身发抖,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被利用的工具!他猛地看向自己身后那名“幕僚”,厉声道:“王先生,还不动手?!”
那“幕僚”抬起头,露出一张阴鸷的脸,对着李乾咧嘴一笑,笑容诡异:“世子殿下,对不住了。判官大人有令,今日,需借殿下……和这王府,一用。”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暴起,却不是攻向赫连明或蜀中王,而是……直扑距离他最近的三世子李昊!同时,他袖中滑出两柄漆黑如墨、泛着蓝光的短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刺向李昊咽喉和心口!速度快如鬼魅,竟是化形境后期的高手,且一出手便是同归于尽的杀招!
“老三小心!”李乾失声惊呼,他万没想到,自己最倚重的“心腹”,竟然是别人安插的杀手,而且目标是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李昊!
李昊身后那两名侍卫反应极快,一人挥刀格挡,另一人则揉身而上,试图擒拿刺客。然而,那刺客竟不闪不避,拼着硬挨一刀,短刺依旧狠狠刺向李昊!
眼看李昊就要毙命当场——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一道淡金色的剑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在刺客的短刺之上,将其震得偏开数寸,擦着李昊的脖颈掠过,带起一串血珠。是站在李昊身旁不远处、一直如同影子般的另一名侍卫出手了!他手中的剑,薄如蝉翼,闪烁着幽蓝的寒光,显然也是一柄神兵。
刺客一击不中,毫不停留,身形诡异地一扭,竟如同游鱼般,从两名侍卫的夹击缝隙中滑出,反手一刺,直取那名使薄剑侍卫的肋下!招招狠辣,全是搏命的打法。
殿中顿时大乱!侧妃们尖叫躲避,仆役四散奔逃。李乾又惊又怒,不知所措。李昊捂着流血的脖颈,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后怕和怨毒。
赫连明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嘴角挂着讥诮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好戏。
而蜀中王,依旧稳稳地坐在主位上,手中紧紧握着镇地尺,深陷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殿中的混乱,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拿下刺客!保护诸位世子!”卫戍将军怒吼,指挥殿内侍卫围攻那名刺客。但那刺客身法诡异,招式歹毒,又悍不畏死,一时竟无人能近身。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名突然发难的刺客吸引时——
异变再起!
一直沉默寡言、仿佛置身事外的四世子李坤,忽然动了!他身形如电,并非攻向刺客,也非攻向赫连明,而是……直扑主位上的蜀中王!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通体漆黑、泛着幽幽绿光、仿佛由无数细密鳞片构成的奇形短剑,剑身震颤,发出凄厉的鬼哭之声,带着一股阴寒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恐怖煞气,直刺蜀中王心口!
玄阴真煞!而且,是全力催动,毫无保留!李坤的修为,赫然已是化形境!他一直都在隐藏实力!
“坤儿!你……”蜀中王眼中终于露出了震惊和痛心之色。他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醉心武道、看似与世无争的儿子,竟会在此刻,对他发出致命一击!而且,这一击的威力,远超他的预料!
镇地尺虽能镇压地脉、稳固心神,但对这直刺而来的、蕴含玄阴真煞的物理攻击,防御力却非所长。更何况,蜀中王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眼看那柄诡异的黑色短剑,就要刺入蜀中王胸膛——
“王爷小心!”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殿外疾射而入,速度之快,竟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正是无名!
在所有人(包括赫连明)的注意力都被殿内混乱吸引的瞬间,无名已捕捉到了李坤那隐晦却凌厉到极致的杀机!他毫不犹豫,将“流云散手”身法催动到极致,同时体内“听潮诀”与“春雨润物诀”内息疯狂运转,在间不容发之际,挡在了蜀中王身前!
“铛——!!!”
无名手中的“秋水”仿剑,与李坤的黑色短剑狠狠撞在一起!淡金色的水元剑气,与阴寒刺骨的玄阴真煞激烈对耗,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刺眼的光芒!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将周围的桌椅、杯盘尽数掀飞、震碎!
无名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寒、歹毒、充满毁灭气息的煞气,如同决堤的冰河,顺着剑身疯狂涌入体内!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冰针刺穿,血液几乎冻结,魂魄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这“玄阴真煞”的威力,远比苏侧妃的毒功更加霸道、更加诡异!若非他体内有龙髓灵液打下的雄厚根基,又有“春雨润物诀”的生机和龙气的威严护体,只这一下,就要被煞气侵蚀,经脉尽毁!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持剑的手臂微微颤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而李坤,也被无名这蕴含龙气的水元剑气反震,身形一晃,向后飘退一丈,持剑的右手衣袖,竟被震裂了数道口子,露出里面苍白、却隐隐有黑色煞气流转的手臂。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王府亲卫,竟能接下他全力一击,且其剑气中蕴含的力量,竟隐隐克制他的玄阴真煞。
“是你……夜影?!”李坤死死盯着无名,眼中杀机暴涨,“果然是你!坏我大事,给我死来!”
他不再理会蜀中王,身形再动,化作一道诡异的黑线,手中短剑抖出漫天凄厉的剑影,如同九幽之下探出的鬼爪,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将无名全身要害笼罩!剑法之诡异狠辣,威力之强,远超同阶!
“保护王爷!擒拿逆子李坤!”卫戍将军目眦欲裂,他本在指挥围攻那名刺客,此刻见李坤竟对蜀中王出手,又见无名(夜影)现身相救,心中再无怀疑,厉声下令,亲自挥剑,与数名亲卫一起,杀向李坤。
然而,一直作壁上观的赫连明,却在此刻,终于动了。
“夜影……终于现身了。本使者,等你很久了。”
他脸上那悲天悯人的笑容,彻底化为冰冷的贪婪与杀意。他身形未动,只是并指如剑,对着无名和李坤交战的方向,轻轻一点。
“圣火——净世!”
一点璀璨到极致、仿佛浓缩了太阳精华的纯白光点,从他指尖激射而出,速度快到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无声无息,却带着焚灭万物、净化一切的恐怖威能,直射无名后心!这光点看似微小,其中蕴含的圣火之力,却比那日大殿中的“圣焰焚天”更加凝练、更加恐怖!这分明是蓄谋已久、势在必得的绝杀一击!
他要的,不仅是蜀中,更是无名身上的“源”!此刻无名被李坤缠住,正是最佳时机!
光点未至,无名已感觉后背如同被投入了熔炉,皮肤传来灼烧的剧痛,灵魂都仿佛要被那纯粹的光与热点燃、净化!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前有李坤诡异狠辣的玄阴真煞剑,后有赫连明焚灭万物的圣火绝杀。
无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十死无生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