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回到听雨轩时,天色已近拂晓。他将那黑色陶罐和苏侧妃遗落的木盒、绢帛交给早已等候多时的谢红衣,简要说明了凝香苑发生的一切。
谢红衣听得心惊动魄,尤其听到苏侧妃竟欲引爆“万毒爆”同归于尽时,更是后怕不已。她迅速检查了陶罐和木盒中的物品,确认陶罐中正是以苏侧妃心头血喂养、即将成熟的“千丝噬魂蛊”母虫,共有三只,此刻因宿主死亡而陷入沉眠。木盒中的几枚药丸,是苏侧妃炼制的、用于控制或缓解蛊毒的部分解药(或毒药),而那绢帛上,则详细记录了“千丝噬魂蛊”的培养之法、控制法门,以及与摩尼教赫连明、世子李乾往来的部分暗记、指令,甚至提到了几个疑似“暗盟”在锦官城中的秘密联络点。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苏侧妃一死,算是斩断了‘千丝噬魂蛊’的直接来源,王爷暂时无性命之忧了。”谢红衣看着那些证据,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忧心忡忡,“但她也算是对方摆在明面上的一个重要棋子。如今棋子被拔,对方必然警觉,甚至会展开疯狂的报复。赫连明,李乾,还有暗中的‘判官’,绝不会坐视不理。接下来,王府恐怕再无宁日。”
无名点头,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除掉苏侧妃只是第一步,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暗处的敌人更加警惕和疯狂。
“王爷那边,必须立刻禀报。”无名道,“蛊虫和解药需交由王爷处理,这些往来证据,也需让他知晓。还有,需提醒王爷,赫连明与李乾勾结,所图非小,必须早作防范。”
“我这就设法通知莫老,安排与王爷密谈。”谢红衣收起证据,“你也需做好准备。苏侧妃的死讯一旦传开,你的‘厉寒’身份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怀疑。毕竟,凝香苑昨夜只有你一个新来的护卫当值,而且你还‘恰好’不知所踪。卫戍将军不是蠢人,他很快会找上门来。”
“我知道。”无名神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正好,我也想看看,卫将军和王爷,会如何处置此事,以及……王府这潭水,接下来会往哪个方向流。”
果然,天刚蒙蒙亮,卫戍将军便带着一队亲卫,来到了听雨轩。他脸色铁青,目光如电,在无名脸上扫过,又看向一旁的谢红衣,最后沉声道:“厉寒,昨夜丑时三刻至寅时,你在何处?”
无名早已想好说辞,抱拳道:“回将军,昨夜丑时三刻,属下在凝香苑值夜巡逻。寅时初,听闻院墙外有异常响动,似有夜行人踪迹,恐是刺客,便循声追出院外查探。追出约两里,在浣花溪下游一处岔道失去踪迹,搜寻无果,方才返回。回到凝香苑时,发现院中已有大批军士,苏侧妃已然遇害。属下自知失职,请将军责罚。”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将自己摘了出去,又将疑点引向不存在的“夜行人”,给卫戍留下了追查(或者说,掩盖)的余地。
卫戍盯着无名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无名神色坦然,目光清澈,并无闪烁。良久,卫戍才缓缓道:“苏侧妃昨夜修炼毒功,不幸反噬身亡。经查,其乃西域五毒教妖女,潜伏王府多年,意图不轨。此事乃王府丑闻,不得外传。你昨夜追查夜行人,虽未擒获,但忠心可嘉,暂且不论功过。从今日起,你调离凝香苑,编入本将军亲卫队,随时听候调遣。”
“是!谢将军!”无名抱拳领命,心中却是一动。将他调入亲卫队,表面是惩罚(离开轻松的凝香苑),实则是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方便监视,也方便……调用。看来,卫戍将军已经做出了选择,至少暂时,是将他纳入了“可用”的范畴。
“至于谢姑娘,”卫戍又转向谢红衣,“王爷有令,谢姑娘乃将门虎女,身份尊贵,不宜再屈居此偏僻小院。已为姑娘在‘浣花别院’安排了清静上房,请姑娘移步。王爷有言,谢老将军于国有功,谢姑娘在王府期间,一应所需,尽管开口,务必保证姑娘安全无虞。”
这是要将谢红衣“保护”起来,或者说,暂时隔离开核心旋涡之外。浣花别院位于王府外围,环境清幽,但守卫必然更加严密,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
谢红衣看了无名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对卫戍欠身道:“多谢王爷与将军厚爱,小女子遵命。”
卫戍不再多言,留下两名亲卫“护送”谢红衣去浣花别院,自己则带着无名,离开了听雨轩。
接下来的一日,蜀中王府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到了极点。
苏侧妃“暴毙”的消息,被严密封锁,对外只称“急病身亡”,丧事从简。但王府内宅的女眷、仆役,乃至一些消息灵通的中下层官员,都已隐隐感觉到了那不同寻常的压抑气氛。尤其是世子李乾和三世子李昊,反应各异。
世子李乾所居的承运殿,一整天都门户紧闭,谢绝一切访客。但据莫老暗中传递的消息,李乾在得知苏侧妃死讯后,在殿内砸碎了好几件珍贵的瓷器,怒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贱人”,随后又紧急召见了数名心腹幕僚和来自西域的“商队管事”,密谈至深夜。他显然与苏侧妃有着极深的勾结,苏侧妃一死,不仅断了他控制父王的一条重要臂助,更可能带来不可预测的变数。
三世子李昊的观云阁,则显得异常“平静”。他照常饮宴作乐,仿佛对苏侧妃之死毫不在意,甚至还对前去“慰问”的王府属官感叹“红颜薄命”。但据暗中监视的眼线回报,李昊在宴席间隙,曾独自在书房待了半个时辰,期间有神秘的黑衣人出入。他手中那尊“海外奇珍”玉蟾蜍,也被他挪到了书房密室之中。
四世子李坤依旧与他的师傅玄阴子在演武场练功,似乎对外界风云漠不关心。但那位海外散修玄阴子,在听闻苏侧妃死讯时,枯槁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幸灾乐祸的冷笑。
摩尼教使者赫连明,自始至终未曾露面,其下榻的迎宾馆也异常安静,但王府外围的暗哨回报,昨夜有数道隐秘的身影,从迎宾馆悄然离开,去向不明。
蜀中王李崇,在苏侧妃死后的当天下午,强撑病体,召集了几位心腹重臣和三位世子,在“勤政殿”进行了一次简短的议事。会上,王爷宣布因身体不适,需静养一段时日,王府一应政务,暂由卫戍将军、长史等几位老臣协同处理,三位世子“从旁学习”,不得擅专。这等于变相收回了之前赋予世子的部分权柄,尤其是世子李乾的“协理”之权。
李乾当场脸色就有些难看,但不敢发作。李昊则表现得恭顺无比。李坤依旧面无表情。
议事结束后,蜀中王单独留下了卫戍将军,密谈许久。无人知晓他们谈了什么,但卫戍将军离开勤政殿时,脸色异常凝重,眼中却带着一丝决然。
是夜,无名作为新调入的亲卫,在卫戍将军的值房外轮值。夜深人静时,值房内传来了卫戍与另一人的低声交谈。
“……王爷的意思很明确,苏媚儿一死,他们必会狗急跳墙。李乾与赫连明勾结已深,恐有异动。李昊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包藏祸心,与鬼市、江湖势力,乃至那‘暗盟’脱不了干系。李坤……暂且看不透,但其师玄阴子,绝非善类。”这是卫戍的声音。
“将军,当务之急,是稳住王府,清除内患。苏侧妃虽死,但她留下的毒,她勾结的势力,依然存在。尤其是那‘千丝噬魂蛊’,王爷虽暂时无碍,但蛊毒未解,终是隐患。还有那赫连明,武圣修为,若其铤而走险,强行发难,恐难抵挡。”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说道,无名听出,是王府长史,一位跟随蜀中王多年的文官。
“王爷已动用‘镇地尺’全力镇压蛊毒,但至多只能再支撑一月。必须在一月之内,拿到真正的解药,或者……找到能彻底根治之法。”卫戍声音沉重,“至于赫连明……王爷已有安排。我们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将军是指……”
“李乾与赫连明,所图无非是借‘圣药’或武力,控制王爷,掌控蜀中。他们不会等太久。苏媚儿一死,打乱了他们的步骤,他们要么偃旗息鼓,要么……加速行动。以赫连明的性格和李乾的野心,他们选择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卫戍分析道,“我们需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看似可以一举定乾坤的机会,然后……请君入瓮!”
“将军已有定计?”
“王爷寿辰将至。”卫戍缓缓道,“虽因‘病体’不宜大肆操办,但王府内部,一场必要的宴席,总是要有的。届时,该来的人,总会来。而我们,也需要在那时,彻底了结这一切。”
无名在窗外静静听着,心中了然。蜀中王和卫戍,是打算以自身为饵,在寿宴上,引蛇出洞,毕其功于一役。这无疑是步险棋,但也是目前打破僵局、清除内患最直接的办法。
只是,敌人会如他们所愿,乖乖入瓮吗?赫连明是武圣,李乾、李昊、李坤背后也各有势力,还有那隐藏在暗处的“判官”和“暗盟”……这寿宴,恐怕不会是一场简单的庆典,而将是一场决定蜀中命运的生死赌局。
而他无名(夜影),在这盘棋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是潜伏的奇兵,是冲锋的利剑,还是……一枚随时可能被牺牲的棋子?
他不得而知。但他知道,从踏入这蜀中王府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没有退路。唯有握紧手中的剑,在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的泥潭中,斩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夜色更深,王府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巡逻的军士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在寂静的廊道间来回穿行,如同这座古老府邸沉重而不安的心跳。
而在王府之外,锦官城的某个阴暗角落,一座不起眼的民宅地窖中。
几盏幽绿的灯火,将地窖映照得鬼气森森。一个身穿黑袍、脸上戴着青铜判官面具的高大身影,坐在主位。下首,恭敬地站着数人,其中赫然有昨夜从迎宾馆消失的摩尼教红衣护卫,也有身穿锦袍、却用黑巾蒙面的神秘人,甚至还有一个做王府低级仆役打扮的矮小汉子。
“苏媚儿,死了。”青铜判官面具下,传出一个低沉、嘶哑、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死在一个化名‘厉寒’,实则是‘夜影’的侍卫手中。计划,出现了意外。”
“判官大人,是属下失察,未能及时识破夜影伪装,致使苏侧妃暴露……”那王府仆役打扮的汉子慌忙跪下,声音颤抖。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判官冷冷打断他,“苏媚儿暴露,虽打乱了我们在王府内部的布局,但也并非全是坏事。至少,让我们看清了这位‘夜影’的真实实力和手段。能逼得苏媚儿动用‘万毒爆’同归于尽,却反被其所杀……此子,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棘手。他身上那奇异的、克制阴邪毒功的力量,必须弄清楚来源。”
“大人,赫连使者那边,似乎对夜影极为重视,几次催促,要我们将此人擒获,献于明尊座下。”一名摩尼教红衣护卫开口道。
“赫连明?他不过是个急功近利的蠢货,只想着抢夺‘源’向明尊邀功。”判官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夜影身上的‘源’固然重要,但眼下,蜀中之事才是关键。李崇那老东西,命不久矣。李乾、李昊、李坤,各怀鬼胎。这是我们彻底掌控蜀中的最佳时机。苏媚儿这颗棋子废了,但我们的网,早已撒开。”
他看向下首一个一直沉默不语、全身笼罩在灰袍中的人:“‘玄阴’,你那徒弟李坤,近日如何?”
那灰袍人缓缓抬头,兜帽下露出一张枯槁如僵尸的脸,正是四世子李坤的师傅,玄阴子。他声音干涩,如同铁片摩擦:“坤儿天资尚可,已得老夫‘玄阴真煞’三成火候,突破化形在即。只是心性还需磨炼,对那至尊之位,似乎……并无太大野心。”
“无妨。”判官淡淡道,“有没有野心,有时候由不得他。李乾、李昊斗得两败俱伤,他这渔翁,自然就有机会了。关键时候,你需推他一把。还有,蜀中王寿宴将至,李崇和卫戍,恐怕会借此机会,有所动作。你需做好准备。”
“属下明白。”玄阴子躬身。
判官又看向另一个蒙面锦袍人:“李昊那边,近来与鬼市,与那些江湖亡命徒,走得颇近。他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我。告诉他,想要那张椅子,就乖乖按计划行事。寿宴之上,我需要他的人,制造足够的……混乱。”
“是!”蒙面锦袍人应道。
“至于李乾和赫连明……”判官眼中寒光一闪,“就让他们去打头阵吧。一个想当蜀中王想疯了,一个想立大功想疯了。正好,让他们去试试李崇和卫戍的底牌,也试试……那位夜影的斤两。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在最后时刻,出手收拾残局即可。”
他缓缓站起,黑袍无风自动,一股阴冷、深沉、令人窒息的威压,弥漫整个地窖。
“蜀中,是我们‘暗盟’重返中原、攫取‘源’力的重要一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传令下去,所有潜伏人员,进入最高戒备。寿宴之日,便是蜀中易主,也是我们收获之时!”
“谨遵判官法旨!”众人齐声应诺,眼中闪烁着狂热与贪婪的光芒。
幽绿灯火摇曳,将地窖中鬼祟的身影拉得很长,如同群魔乱舞。
锦官城的夜,愈发深沉。平静的表面之下,蜀中王府的内斗,摩尼教的渗透,暗盟的阴谋,以及无名(夜影)这只闯入风暴中心的“蝴蝶”,共同搅动着一场即将席卷整个西南的滔天巨浪。
而这场巨浪的第一个浪头,或许就将在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王爷寿宴上,轰然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