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台铺着深绿色的台呢,在明亮的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两人各自从杆盒中取出球杆,安静地组装、擦拭、上巧粉。
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职业选手特有的韵律感,只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疏离。
林霖开球。
清脆的撞击声,红球四散开来。她俯身,架杆,出杆。动作依旧流畅漂亮,带着她标志性的果断和力量感。
但孟晓东那双锐利的眼睛,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细微的差别——击球后收杆时,她的腰部似乎有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僵硬和避让,幅度极小,却足以影响母球最后那一点旋转和走位的精度。
前几杆还算顺利,她凭借出色的球感和对台球运动深刻的理解,总能找到合理的位置。
但当她试图打出一杆需要更精细控制力度和旋转来叫位黑球的组合球时,失误终于出现。
母球撞击目标球后,线路偏离了预期,力度也稍大,不仅没能叫到黑球,反而给自己留下了一个角度刁钻、需要精准薄切的下球点。
“啧。”林霖直起身,眉头拧紧,看着那颗停在尴尬位置的母球,一丝烦躁爬上眼底。
她对自己的要求向来严苛。
“这球……”她侧过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球台另一侧观察的孟晓东,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恼火,“我在和一个机器人打球吗?孟大少爷?”她最受不了他这副样子,仿佛所有情绪都冰封在眼底,只余下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孟晓东的目光从球台移回她脸上。她的脸颊因为运动和情绪而微红,额角又有新的汗珠渗出,那双总是倔强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不满。
“你……打得不错。”他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板,听不出什么波澜。
“你说‘不错’?”林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语调瞬间拔高,带着尖锐的讽刺,“孟晓东,你嘴里说出的‘不错’,基本等同于我问题很大!能不能给点有用的意见?我不是来听你打官腔的!”
她想起那些年里,多少次争吵和冷战,都源于他这该死的沉默寡言。
猜他的心思,比解斯诺克的高难度斯诺克还要累。
孟晓东被她呛得一时语塞,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点训练不顺就炸毛的女人,那股熟悉又无奈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我在观察。这是我的习惯,先找出问题,才能对症下药。” 他顿了顿,眼神直视着她带着火气的眸子,“你是第一次认识我吗?我是会拿训练、拿比赛开玩笑的人吗?”
这句反问,带着他一贯的认真,却也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霖心湖,激起了更深层的涟漪。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熟悉的、不容置疑的专注,那些被刻意封存的委屈和不甘似乎找到了突破口。
“你总是什么都不说!”林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像是在控诉此刻,又像是在控诉过去纠缠不清的漫长岁月,“我又猜不到你怎么想的,干着急……”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也劈中了孟晓东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着林霖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和委屈,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那些压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却始终未能出口的话语,此刻竟奇异地冲破了桎梏。
“不着急,”孟晓东向前走了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坚定,“我会告诉你的。”
他拿起自己的球杆,指向刚才林霖失误的那颗目标球。“
刚才那杆,发力点和旋转的结合有点问题。
你想打低杆加右塞叫黑球对吧?”他一边说,一边俯身,做了一个标准的示范动作,动作行云流水,力量控制精准到毫厘,“你出杆瞬间,手腕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手腕,“绷得太紧,想发力控制旋转,反而让动作变形了。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的腰侧,声音放得更缓,也更沉,“你的腰在最后发力时,下意识地往回收了一点,是怕牵扯到旧伤?”
她没想到他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连她身体本能的自我保护反应都捕捉到了。
这种感觉很奇异,仿佛一层无形的壳被戳破,露出里面最真实的、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意识到的状态。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绷着脸,盯着他刚刚示范的线路。
“试试看,”孟晓东直起身,将球杆递还给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放松手腕,感受母球撞击目标球的瞬间,力量是推送出去,不是‘砸’出去。腰部的力量自然流转,别刻意绷着也别刻意避让。相信你的核心力量能稳住。”
林霖接过球杆,走到球台边。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脑海中那些纷杂的情绪抛开,只剩下球台、目标球和他刚才的话语。
她俯身,架杆,目光锐利地锁定目标。这一次,她刻意放慢了动作,感受着肩臂腰腿力量的传递。出杆!
“啪!”
清脆的撞击声响起。母球带着恰到好处的低杆和右塞,干净利落地将目标球送入袋口,随即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停在了黑球下方最理想的位置。
成了!
林霖直起身,眼底闪过一丝亮光,紧绷的嘴角也微微松动。虽然只是一杆成功的球,但在找回手感和克服身体障碍的路上,这一步至关重要。
孟晓东站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眼底那点小小的雀跃,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掠过他的唇角,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就在这时,训练馆墙上的挂钟发出沉闷的报时声,提醒着所有仍在加练的人,闭馆时间快到了。
林霖收拾好自己的球杆,孟晓东也沉默地整理好。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斯诺克区,谁也没说话。
殷果和林亦扬那边也结束了,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林霖姐,练完了?”殷果笑着打招呼。
“嗯。”林霖点点头,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是额发被汗水濡湿的痕迹还未干透。
孟晓东径直走向场馆角落的自动贩卖机,投币,按了两下。一瓶矿泉水,还有一瓶她最常喝的葡萄味运动饮料,被他拿在手中。
他走回来,将葡萄汁递到林霖面前。
林霖下意识地接了过来,瓶身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她握着瓶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标签,低声道,“谢谢。”
孟晓东没说什么,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
四人沉默地走出训练馆的大门。
深冬的寒意立刻扑面而来,外面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儿。
“明天继续?”
“嗯。”林霖淡淡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