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寂那句话像冰锥,狠狠扎进苏晚晚心里。
“系统要清场了。”
清场。
这个词太准确,也太残忍。像棋手发现棋子不听话,便要把棋盘整个掀翻,把棋子全部扫落,重新摆盘。
苏晚晚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那道裂缝正在缓慢愈合——不是自然愈合,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缝合。裂缝边缘的数据流像无数条细密的针线,穿梭往复,将碎裂的天空一针一针缝补起来。每缝一针,裂缝就缩小一分,天空就恢复一丝正常的深蓝色。
可那些缝补的痕迹太明显了。
像一道狰狞的疤痕,横亘在夜幕之上。疤痕深处,还有残余的数据流在隐隐发光,像伤口未愈渗出的脓血。
“林清月……”苏晚晚喃喃。
“她只是第一个。”萧寂抓紧她的手,指尖冰凉,“系统清除异常数据,从来都是从最显眼的开始。女主突然失去光环,还当众喊出‘系统’二字——这在它的判定里,已经是最高级别的‘污染源’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了。”
话音未落,异变再起——
那道即将愈合的裂缝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
是林清月。
声音不是从外部传来的,而是直接从裂缝深处、从数据流内部传出来的——像有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尖锐,扭曲,带着一种非人的痛苦。
“不——!!!”
“放我出去——!!!”
“系统——你答应过我的——!!!”
声音断断续续,时高时低,时而像少女的哭泣,时而像老妪的嘶吼,时而像野兽的哀嚎。仿佛在那一瞬间,林清月经历了无数种不同的“死亡”。
苏晚晚浑身汗毛倒竖。
她太熟悉这种痛苦了——前九世每一次死亡,灵魂被抽离身体、投入轮回时,就是这种感觉。像被扔进绞肉机,每一寸都被碾碎、重组,再碾碎、再重组。
无穷无尽,永无解脱。
“她在被分解。”萧寂低声道,脸色苍白,“系统在剥离她的‘角色数据’,把她变回最原始的‘代码块’。”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裂缝深处突然爆开一团刺目的白光。
白光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正是林清月。可那个轮廓正在迅速变形,像被无形的手揉捏、拉扯、拆解。
先是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然后身体像被抽空的气球一样干瘪下去,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代码符文。那些符文从她体内钻出来,像无数条细小的光蛇,在空中游窜,然后被裂缝深处涌出的数据流一一吞噬。
每吞噬一条光蛇,林清月的轮廓就淡一分。
她的尖叫声也随之弱一分。
“救……救我……”
最后一刻,那个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轮廓,忽然朝苏晚晚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空洞的光点。
可苏晚晚就是觉得,她在看自己。
“苏……晚晚……”
声音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小心……它……”
话没说完,最后一点轮廓彻底消散。
所有的光蛇都被吞噬干净,白光熄灭,裂缝深处重归黑暗。只剩下最后几缕细微的数据流,还在不甘地盘旋,然后也渐渐隐去。
林清月消失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衣物碎片——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留下。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那些所谓的天命之女、太子妃人选、万人追捧的女主光环,都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不。
不是幻觉。
因为裂缝愈合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那些数据流针线穿梭得更急,缝补得更密。天空那道狰狞的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细,最后只剩下一条浅灰色的细线,像雨后云层残留的痕迹。
而随着裂缝愈合,某种无形的东西开始扩散。
从天空洒下来,像细雨,像薄雾,又像某种看不见的粒子,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皇宫,整个京城,甚至更远的地方。
苏晚晚第一个察觉到不对。
她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记忆被清除,而是某种覆盖在记忆表面的“模糊层”在加厚。像是有人在她眼前蒙上了一层薄纱,让她看什么都朦朦胧胧,想什么都模模糊糊。
“这是……”她按住太阳穴。
“记忆修正。”萧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虚弱,但很清晰,“系统在修复‘剧情漏洞’。”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从天空洒落的、肉眼看不见的“修正粒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林清月被回收,整个剧情线就崩了。为了不让世界崩溃,系统必须让所有人‘忘记’刚才发生的事,重新回到‘正轨’。”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周围的人群开始出现变化。
刚才还惊恐万状、指着天空尖叫的宫人们,此刻一个个茫然地站在原地,仰着头,眼神空洞。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刚才……在干什么?”一个太监喃喃自语,“怎么站在这里……”
“我好像做了个噩梦,”一个宫女揉着太阳穴,“梦见天裂开了……”
“我也是……”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内容惊人地一致——所有人都只记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惊人的景象,但具体是什么,却模糊不清。像晨雾消散后的残影,看得见轮廓,抓不住实体。
更诡异的是,他们开始“合理化”那些残影。
“一定是烟花吧?”一个侍卫说,“今晚宫里放烟花庆祝太子定亲……”
“对对对,是烟花,”另一个侍卫附和,“那种新式的烟花,能炸开很大一片,像天裂开一样……”
“林姑娘呢?”有人忽然问,“刚才林姑娘还在的……”
这句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人群骚动起来,所有人都开始东张西望,寻找林清月的身影。可哪里都找不到——太和殿前没有,殿内没有,偏殿没有,连皇后身边都没有。
“清月呢?”皇后也慌了,抓住身边宫女的手,“清月去哪儿了?”
宫女一脸茫然:“娘娘,林姑娘……林姑娘不是身体不适,先回府休息了吗?”
“回府?”皇后愣住,“什么时候?”
“就是……就是宴席中途啊。”宫女说得很自然,“林姑娘说头晕,皇后娘娘您还特意准她提前离席的。”
皇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脑子里关于林清月的记忆也变得模糊起来。她只记得宴席上林清月确实在,后来确实身体不适,然后……然后好像就离开了?
是离开了……吧?
她不确定了。
同样的场景在四处上演。
皇上皱着眉,努力回想刚才发生的事,却只记得太子突然离席,然后……然后好像天色有些异样?再然后……林清月就不见了?
“传旨,”他最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派人去林府问问,林姑娘可安全回府了。”
“是。”太监领命而去。
三皇子萧宸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一道浅灰细线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没有被修正。
那些“修正粒子”落在他身上,像雨滴落在油纸上,滑落,不留痕迹。
他转头,看向苏晚晚的方向,用唇语无声地说:
“有趣。”
五皇子萧珩也没有被修正。
他正扶着廊柱,脸色凝重地观察着周围人群的变化。看着那些宫人从惊恐到茫然,从茫然到自我合理化,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这就是系统的力量。
可以随意篡改所有人的记忆,可以抹杀一个人的存在,可以让世界按照它设定的“剧情”继续运转。
可怕。
更可怕的是——他自己居然免疫。
为什么?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淡淡的疤痕——是第九世,苏晚晚死在他怀里时,他用力过猛掐出的伤口。这一世,这道疤也在。
和萧玦颈侧那道疤一样。
是印记。
也是……“异常”的证明?
七皇子萧寂也没有被修正。
他已经虚弱得快坐不稳了,可意识却异常清醒。那些修正粒子落在他身上,他感觉到的不是模糊,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敌意的扫描。
像有什么东西在检测他。
在判断他是不是“该清除的异常数据”。
他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迷,手死死抓着苏晚晚的手腕,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晚晚……”他低声说,“你感觉到了吗?”
苏晚晚点头。
她也感觉到了。
那些修正粒子落在她身上时,她脑中的系统突然发出了轻微的嗡鸣——不是警报,更像是一种……共鸣?
仿佛系统和这些粒子是同源的。
而她自己,因为已经觉醒,因为已经挣脱了部分控制,所以不受影响。
可萧玦呢?
她猛地想起还昏迷在东宫的萧玦。
“太子——”她转身就要往东宫跑。
“等等。”萧寂拉住她,眼神复杂,“他现在……未必还是‘他’。”
苏晚晚心脏一沉。
什么意思?
她甩开萧寂的手,不管不顾地冲向寝殿。
寝殿里,萧玦还躺在地上,保持着昏迷前的姿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他紧皱的眉心和额头的冷汗。
苏晚晚冲到他身边,跪下来,伸手探他的鼻息。
还有呼吸。
她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因为萧玦睁开了眼。
那双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刚才的挣扎,没有痛苦,没有愧疚,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空茫。
他看着苏晚晚,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冰冷:
“你是谁?”
苏晚晚如遭雷击。
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陌生的空茫,看着他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
记忆……被修正了?
不。
不是完全修正。
因为他下一句话是:
“我为什么……心口这么疼?”
他捂住心口,那里明明没有伤口,可他却疼得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蜷缩起来,像虾米一样。
“萧玦……”苏晚晚伸手想扶他。
可他猛地挥开她的手,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警惕,是戒备,是深深的困惑。
“别碰我。”他嘶声说,“你身上……有东西。”
苏晚晚僵住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可萧玦看见了。
在他眼中,苏晚晚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常人看不见的数据流——像一层薄薄的光晕,正与她脑中的系统共鸣。
而他自己心口,也有一层类似的光晕。
只是那光晕,正在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从天空洒落的修正粒子——一点一点剥离、吞噬。
像在清理病毒。
萧寂被人推着轮椅冲进寝殿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看了一眼萧玦,又看了一眼苏晚晚,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共生契……”他喃喃,“系统在清理共生契……”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那片已经愈合的天空,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恐惧:
“它不止要修正记忆——”
“它还要斩断所有‘异常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