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的裂开了。
不是乌云遮蔽,不是光影错觉,是实实在在的、像琉璃镜面被重锤击碎般的裂开。那道裂缝从东宫正上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眨眼间就横贯了整个皇宫的上空。
裂缝边缘闪烁着诡异的紫黑色光芒,像某种活物的血管在搏动。裂缝深处,是无尽的黑暗虚空——没有星辰,没有云层,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
更可怕的是,虚空深处隐约可见纵横交错的网格线,和流淌其中的、冰冷的数据流。那些数据流呈现出荧荧的蓝绿色,像无数条毒蛇在黑暗中游窜。
苏晚晚跪在寝殿地上,仰头看着那片裂开的天空,浑身冰冷。
她终于看见了。
看见了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一个巨大的、由数据和规则构成的牢笼。而他们所有人,都是牢笼里的囚徒。
殿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宫人们从各处奔逃出来,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头,喊着“天罚”“天怒”。侍卫们握着刀剑的手在发抖,将领们脸色惨白,却还要强撑着维持秩序。
混乱。
整个皇宫,不,整个京城,在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苏晚晚低下头,看向身边昏迷的萧玦。他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的血渍已经干涸,可眉心却紧紧皱着,像是即使在昏迷中,也在承受某种痛苦。
“萧玦……”她低声唤他。
没有反应。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苏晚晚咬紧牙关,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些软,是刚才的冲击太大,也是离魂散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但她还是站稳了,一步一步走到殿门口。
门外,是地狱般的景象。
天空的裂缝还在扩大,边缘开始剥落碎片——那些碎片不是石头,不是冰块,而是一种晶莹剔透的、泛着数据流光泽的物质。碎片坠落下来,在半空中就消散成光点,像一场诡异的流星雨。
“妖、妖怪啊——!”
一个太监尖叫着从她面前跑过,鞋子都跑掉了。
苏晚晚没动。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听着。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从太和殿方向传来的,整齐划一的惊呼。
太和殿。
宫宴还没有完全散去——虽然太子中途离席,林清月晕厥被抬走,但皇上和皇后还在,部分重臣和皇亲国戚也还在。天裂发生的瞬间,所有人都冲到了殿外。
皇上站在最前面,仰头看着天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皇后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疯狂念经。
三皇子萧宸站在廊柱旁,手里的折扇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他仰着头,瞳孔剧烈收缩——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终于……”他喃喃,“终于来了……”
五皇子萧珩扶着廊柱,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盯着那些裂缝中的数据流,脑子里飞快闪过这些年经商时发现的种种异常——某些货物的凭空出现,某些账目的自动修复,某些人记忆的前后矛盾……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问题。
七皇子萧寂坐在轮椅上,被侍卫推到殿外。他抬头看着天空,苍白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比我想象的……还快。”
然后,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渗出血丝。
“殿下!”侍卫慌了。
萧寂摆摆手,擦掉嘴角的血,目光却死死盯着东宫方向。
晚晚……
你在那里。
你看见了吗?
整个太和殿前广场,数百人,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呜咽。
直到——
一个声音划破死寂。
“都看清楚了吗?!”
所有人猛地转头。
苏晚晚来了。
她不是走来的,是跑来的——穿着那身天水碧的襦裙,发髻微乱,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她从东宫方向跑来,穿过混乱的人群,一直跑到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下,然后转身,面对所有人。
“苏晚晚?”皇上终于找回声音,声音嘶哑,“你、你想干什么?”
苏晚晚没理他。
她只是仰起头,看着那片裂开的天空,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所有人喊:
“这就是真相——!”
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清晰得可怕。
“我们活在一个牢笼里!一个被设定好的、被操控的牢笼!”
她伸手指向天空,手指因为激动而在发抖:
“看见那些光了吗?那些网格?那是数据流!是规则!是操纵我们所有人命运的线!”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惊恐后退,有人茫然不解,有人露出怀疑的神色。
“胡言乱语!”一个老臣厉声喝道,“苏晚晚,你疯了吗?!竟敢在此妖言惑众!”
“疯的是你们!”苏晚晚转头瞪向他,眼神凌厉,“你们难道从来没怀疑过吗?为什么有些人注定富贵?为什么有些人注定悲惨?为什么有些事情明明不合逻辑,却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她顿了顿,声音更响:
“因为这一切都是被写好的!我们所有人——皇上,皇后,太子,皇子,大臣,百姓——都只是剧本里的角色!我们的爱恨情仇,生老病死,全都是别人笔下的剧情!”
这话太惊世骇俗。
可偏偏,在这裂开的天空下,在这诡异的景象前,竟然没人能立刻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片虚空,那些数据流,那些根本不该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东西。
“你……你有什么证据?”另一个大臣颤声问。
苏晚晚笑了。
笑得惨烈。
“证据?”她指着自己,“我就是证据。”
她环视全场,一字一句:
“我死了十次。每一次都死在同一群人手里,死在同一天,死在同一个剧情节点。每一次死后都会重生,重新走一遍同样的路——被操控着去爱不该爱的人,去做不该做的事,去当一个恶毒愚蠢的女配,最后被虐杀。”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变得坚定:
“直到这一次,我醒了。我挣脱了那根线,然后——天就裂了。”
她抬头看向天空:
“因为这个世界,经不起觉醒。”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天空裂缝蔓延的细微碎裂声,和数据流流淌的嗡鸣。
然后,有人开始动摇。
一个年轻官员喃喃自语:“我说为什么……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在某些时候,像换了个人……”
一个贵女捂着脸哭起来:“我梦见自己死了三次,每次都死在同一个湖里……我一直以为是噩梦……”
“够了!”
一声厉喝打断了所有人的低语。
是林清月。
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被宫女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到殿前。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却冰冷得可怕。
“苏晚晚,”她盯着苏晚晚,一字一句,“你果然被邪祟附体了。不仅自己疯了,还想拉着所有人一起疯。”
苏晚晚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怜悯,有讽刺,还有一丝悲哀。
“林清月,”她缓缓说,“你真的以为,你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吗?”
林清月瞳孔一缩。
“你真的以为,那些光环,那些运气,那些所有男人都爱你、所有女人都嫉妒你的设定,是你自己赢来的吗?”
苏晚晚向前一步:
“你也不过是个提线木偶。一个被系统选中,用来推动剧情的‘女主’木偶。”
“你胡说!”林清月尖声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我是天命之女!我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天空的裂缝,在这一刻,发生了新的变化。
那道最大的裂缝深处,数据流突然剧烈涌动,像沸腾的开水。然后,那些数据流开始汇聚,凝聚,成形——
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
完全由蓝绿色数据流构成的手,五根手指清晰可见,掌心布满密密麻麻的代码符文。那只手从裂缝深处探出来,缓缓地,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向下伸来。
目标明确——
林清月。
“不……”林清月抬头看着那只巨手,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恐惧,“不……系统……你说过我会是女主……你说过我会赢……”
巨手没有停顿。
它穿过虚空,穿过碎裂的天空,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抓向太和殿前那个穿着绯红宫装的女子。
“保护林姑娘!”有侍卫下意识冲过去。
可巨手根本无视他们。
数据流掠过,那些侍卫像被无形的力量撞飞,重重摔在地上,昏迷不醒。
“清月!”皇后尖叫。
皇上想冲过去,却被身边的老太监死死拉住:“皇上不可!危险!”
林清月站在原地,仰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巨手,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脸上的恐惧达到顶点,然后,忽然变成了某种绝望的疯狂。
她猛地转头,看向苏晚晚。
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出一句话:
“不止我一个系统——!!!”
话音落下的瞬间,巨手抓住了她。
数据流缠绕上她的身体,像无数条毒蛇,将她牢牢捆住。然后,巨手开始回收,拉着她向上飞起,飞向那片裂开的天空,飞向裂缝深处的黑暗虚空。
“不——!!!”
林清月的惨叫声划破长空。
她的身体在数据流中开始变形,像被某种力量强行压缩、分解。绯红的宫装碎裂成光点,乌黑的长发散开又消散,那张美丽的脸在最后一刻,露出了一个扭曲的、似哭似笑的表情。
然后,她彻底消失在裂缝深处。
巨手也随之收回。
天空的裂缝开始缓慢愈合——不是完全闭合,而是像伤口结痂一样,留下一道道丑陋的疤痕。数据流渐渐隐去,黑暗虚空被重新覆盖,夜色恢复平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可所有人都知道,不是。
因为林清月真的消失了。
凭空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苏晚晚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片正在愈合的天空,耳边还回荡着林清月最后那句话——
不止我一个系统。
什么意思?
还有谁?
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晚晚!”
是萧寂。
他被人推着轮椅冲过来,脸色比刚才更苍白,可眼神却亮得吓人。他抓住苏晚晚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紧迫:
“快走。”
“什么?”
“系统要清场了。”萧寂盯着天空那道正在愈合的裂缝,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林清月只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接下来,轮到我们这些‘异常数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