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福茶馆里,茶香与水汽缠绕着弥漫在半空,八仙桌旁围坐的茶客们嗑着瓜子,聊着天南地北的琐事,唯有角落那一桌的谈话,透着股压抑的凝重。木质窗棂外,街面上的叫卖声隐约传来,却盖不住桌案上几人压低的议论。
“哎,你听说了吗?城西盛家遭人灭门了,全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竟无一活口啊…”穿青布衫的汉子端着茶碗,声音压得极低,眼角却忍不住瞟向四周,语气里满是惊悸。
对面戴毡帽的中年男人闻言,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撞在桌面,忙不迭追问:“嚯,真有这事?那这盛家也够惨的啊!莫不是在朝中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茶馆里人多眼杂,他说话时脖颈紧绷,刻意压低了嗓门,生怕被旁人听去。
“可不是嘛!”另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抿了口茶,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着,“我那在衙门当差的远房侄子说,盛家老爷子前几日在朝堂之上,公然弹劾太师程坚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言辞那叫一个激烈。”
“嘘!”话音未落,穿青布衫的汉子猛地抬手打断,眉头拧成一团,对着几人比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眼神里满是警告,“这话可不能乱说!程太师权势滔天,耳目众多,要是被人听了去,咱们这几颗脑袋可不够掉的!”
山羊胡老者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往下说,只是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惶恐,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人相视一眼,皆默契地噤了声,转而聊起了无关紧要的天气农事。
不远处靠窗的一桌,两道身影静静坐着,仿佛并未留意这边的议论。直到那桌茶客散去,身着月白长衫的宋然才挠了挠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刚要开口,便听得身旁的谢桓南慢悠悠开口:“哈,原来如此!”
宋然愣了愣,眼神茫然了一瞬,根本没反应过来谢桓南指的是什么。
“宋然,你去后院开一间上房。”谢桓南转头看向还在傻笑的宋然,语气平淡无波,随即起身整理了一下墨色锦袍的衣摆,转身朝着茶馆后院的台阶走去,“有客人来拜访了。”
后院的厢房陈设简洁,雕花梨木床前挂着素色软帘,宋然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帘穗,指尖划过帘上绣着的缠枝莲纹样。谢桓南则坐在靠窗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瓷茶杯,杯沿在指尖轻轻转动,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紧闭的房门,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跟了一路了,不进来喝杯茶吗?”
宋然闻言,脸上的嬉闹瞬间褪去,手猛地按在腰间佩戴的长剑剑柄上,眼神警惕地盯着房门,周身气息骤然紧绷,做好了随时拔剑的准备。
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道身着素色丧服的身影走了进来,刚一踏入屋内,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惫与恳切:“是在下唐突了,望将军见谅!”
谢桓南抬了抬眼,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只见他虽身着丧服,面容憔悴,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身形挺拔,即便跪地也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我如果没猜错的话,你就是楼下他们嘴里的主角吧?你是盛家人,盛家老二?”
盛桉鹊浑身一怔,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涌上浓浓的欣喜。他赌对了!这个谢桓南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深不可测,竟一眼便看穿了他的身份。他叩首在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与决绝:“将军果然聪慧!在下盛家次子盛桉鹊,表字长离。家中遭程坚老贼报复,惨遭灭门,如今只剩我孑然一身留在这世上。”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谢桓南的眼睛,目光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坚定:“在下斗胆,请将军收留长离!助我他日报这灭门之仇,我定竭尽所能,辅佐将军夺得帝位,此生不离不弃!”
“盛桉鹊…长离?”谢桓南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摩挲着茶杯的温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左玄冥而黔雷兮,前长离而后矞皇。好名字。”
他心中却暗自思忖:盛家老二的名声,他早有耳闻,传闻中此人风流成性,率直洒脱,是个不谙世事的纨绔子弟。可今日一见,从他沉稳的言语、隐忍的气质来看,分明城府颇深,心思缜密。这样的人,若不能为自己所用,一旦落入他人手中,日后必定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成为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