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站在路中间,绿裙上还沾着泥,怀里的孩子裹着块破布,小脸冻得通红,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马车。她的脸色比在破庙时好了些,只是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你怎么在这?”阿朱掀开车帘,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涌上来。
女子没说话,只是往马车里看了眼,当她的目光落在乔峰身上时,突然浑身一颤,怀里的孩子“哇”地哭了起来。
“你认识他?”段正淳皱起眉,握紧了手里的剑——这女子出现得太蹊跷,怕是有诈。
“他……他是孩子的爹。”女子的声音细若蚊蚋,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孩子的破布上,“我是……是乔峰的妻子,阿碧。”
“你胡说!”阿朱猛地从马车里跳下来,心口像被巨石砸中,“乔峰从没提过有妻子!”
“他不记得了。”阿碧抹着泪,声音发颤,“三年前他在姑苏养伤,我们……我们成了亲,后来他走了,我才发现有了孩子……我找了他三年,好不容易才……”
她的话没说完,却像根针,扎得阿朱浑身发疼。三年前?姑苏?阿朱想起乔峰偶尔提起的往事,说曾在江南养过伤,难道……难道是真的?
“不可能!”阿朱抓住阿碧的胳膊,指尖都掐进了她的肉里,“你拿出证据来!”
阿碧从怀里摸出个玉佩,和阿朱脖子上的那块很像,只是上面刻着个“乔”字:“这是他当年送我的定情物,说等他回来就……”
玉佩在阳光下闪着光,刺得阿朱眼睛生疼。她踉跄着后退,撞在马车上,车帘被掀开,露出乔峰苍白的脸。他似乎被外面的动静惊醒,艰难地睁开眼,看着阿碧,眼神茫然。
“乔郎……”阿碧抱着孩子,想上前又不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你看看我,看看孩子……”
乔峰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段正淳看看阿朱,又看看阿碧,眉头皱得更紧:“这……”
“她是假的!”阿朱突然喊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乔峰怎么会娶她?这孩子也不是他的!”她心里明明知道这想法荒唐,却控制不住地想否认——她不能接受乔峰心里早就有了别人,还有了孩子。
“我没有骗你!”阿碧急得脸通红,把孩子往乔峰面前凑了凑,“孩子眉眼像他,你看……”
那孩子确实有几分像乔峰,尤其是那双眼,亮得像星星。阿朱看着孩子,又看看乔峰,心里的某个角落突然塌了,疼得喘不过气。
“让她上车。”乔峰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有话……回营再说。”
阿朱愣在原地,看着阿碧抱着孩子上了马车,坐在乔峰旁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又亲昵。那画面像根刺,扎得她眼睛发酸,却只能死死忍着——乔峰还在重伤,她不能闹事。
回营的路上,马车里静得可怕,只有孩子偶尔的咿呀声和乔峰的喘息声。阿朱坐在车帘边,背对着他们,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打湿了衣襟。
她想起在破庙第一次见乔峰,他把唯一的饼让给她;想起在皇陵,他为了护着她,被鸠摩智抓住;想起在山口,他替她挡住致命的长矛……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甜的苦的,此刻都变成了涩的。
原来他早就有了家,有了牵挂,她不过是他路上顺手帮的一个过客。
到了大营,太医正在帐外等着,赶紧把乔峰抬进帐里诊治。阿碧抱着孩子守在帐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帐门,像尊望夫石。
阿朱站在远处的旗杆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塞了团乱麻。沈婆婆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丫头,有些事……说不定有误会。”
“误会?”阿朱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人家有玉佩,有孩子,还有乔峰模糊的记忆,我有什么?”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突然觉得这东西烫手得很。
慕容复不知何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水囊,递过来:“喝点水吧。”
阿朱没接,只是望着帐门:“你说……乔峰会认她们吗?”
“不知道。”慕容复的声音很轻,“但他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阿朱心里的侥幸。是啊,乔峰那么重情义,怎么可能不认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帐门掀开,太医走出来,脸色凝重:“王爷,乔帮主失血过多,能不能挺过今晚,就看他自己的意志了。”
阿碧腿一软,差点摔倒,幸好被段正淳扶住。“他不会有事的!”她咬着牙,眼神却慌得厉害,“我去守着他!”
她抱着孩子冲进帐里,很快里面传来她低低的哭声,还有轻轻哼唱的歌谣,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给乔峰打气。
阿朱站在帐外,听着那歌声,心里的哀愁像潮水般涌上来。这大营里灯火通明,却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她突然想家,想那个虽然破旧却温暖的小院子,想娘在世时给她梳辫子的样子。
“要不……你先去歇歇?”段正淳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愧疚,“是爹不好,没保护好你……”
“我没事。”阿朱擦干眼泪,挤出个笑脸,“我去看看沈爷爷他们。”
沈老头夫妇在伙房帮忙,正给伤兵们熬药。药味混着烟火味,呛得人鼻子发酸。老太太看见阿朱,赶紧拉她坐下:“丫头,别往心里去。男人嘛,总有糊涂的时候……”
“我知道。”阿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噼啪”地跳,映着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我就是觉得……有点苦。”
苦?何止是苦。就像这药,明明是救命的,却苦得让人想掉泪。
半夜时,帐里传来动静,是阿碧在喊:“乔郎!你醒了?”
阿朱的心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帐边挪了挪。只听乔峰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叫念乔,思念的念,你的乔。”阿碧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欢喜。
阿朱的脚像灌了铅,再也迈不动一步。她转身往大营外走,夜风很冷,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大营外的山坡上,能看见远处的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阿朱坐在草地上,抱着膝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留下?看着乔峰和阿碧一家三口团圆,自己像个多余的人?走?又舍不得乔峰,怕他挺不过去。
风里传来隐约的歌声,还是阿碧在哼唱,温柔得像江南的水。阿朱捂住耳朵,却怎么也挡不住那声音,像根细针,扎得她心口一直疼。
这江湖的日子,怎么就这么苦?苦得让她想逃,却不知道往哪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西夏兵的呐喊:“偷袭!快偷袭!”
是赫连铁树!他竟然趁夜偷袭了!
阿朱猛地站起来,往大营里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乔峰还在帐里,不能让他出事!
可她没看见,在她转身的瞬间,阿碧抱着孩子从帐里走了出来,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怯生生,反而带着股狠劲,冲暗处的一个黑影点了点头。
一场更大的阴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