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走的官道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黑黢黢的,像摊没擦干净的墨。阿朱踩着路边的草走,鞋底子早被石子磨穿了,脚趾头蹭着地面,疼得钻心。
“歇会儿吧。”乔峰停下来,把背上的沈婆婆往地上放。老太太的脚肿得像发面馒头,此刻靠在树桩上,直喘粗气。沈老头蹲在旁边,用随身带的草药捣烂了,往她脚踝上敷,动作笨手笨脚的。
“前面好像有马车过来。”慕容复望着远处的尘烟,眉头皱着,“不知道是商队还是……”
话没说完,马车的轱辘声就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铃铛响,清脆得有些突兀。阿朱赶紧往树后躲,只见三辆马车晃晃悠悠地过来,车帘是蓝布的,上面绣着朵山茶,看着眼熟。
“是大理段王府的车!”阿朱突然想起阮星竹信里的描述,她以前常坐这种马车,“我娘说过,王府的车都绣山茶!”
慕容复也认出来了,眼神亮了亮:“是段正淳的人!”
马车在他们面前停下,车帘掀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面容俊朗,留着三缕长须,正是段正淳。他看见乔峰和慕容复,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乔帮主,慕容公子,真是巧了!”
“段王爷怎么会在这?”乔峰抱拳行礼,“听说您带了兵来?”
“唉,说来话长。”段正淳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阿朱身上,又看了看她脖子上半露的玉佩,眼神突然变了,“姑娘……这玉佩是你的?”
阿朱摸了摸玉佩,心里发慌:“是……是我娘给的。”
“你娘是谁?”段正淳的声音发颤,身子都往前探了探。
“我娘叫阮星竹。”
段正淳像是被雷劈了,愣在马车上半天没动,眼圈慢慢红了:“你……你是阿朱?我苦命的女儿……”
这反转来得太突然,阿朱懵了。沈老头夫妇张大了嘴,乔峰和慕容复也愣住了。
“你真是我爹?”阿朱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突然掉下来。她想过无数次爹娘的样子,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在荒郊野岭的官道上,一个王爷突然认亲。
“是我,是爹。”段正淳从马车上跳下来,踉跄着走到她面前,想碰又不敢碰,手在半空抖了半天,“你娘……她还好吗?”
“娘早就不在了。”阿朱的哭声更大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让我来找你,说你会护着我……”
段正淳抱着她,哭得像个傻子,长须都被眼泪打湿了:“是爹不好,爹对不起你们娘俩……”
旁边的侍卫们看得目瞪口呆,显然没见过王爷这副模样。慕容复悄悄拽了拽乔峰的袖子,往旁边挪了挪:“让他们父女叙叙。”
沈婆婆靠在树桩上,抹着眼泪:“真好,总算找到亲人了。”
“是啊,苦尽甘来了。”沈老头叹着气,却偷偷往远处看了看,眉头皱着——刚才那马车过来时,后面好像跟着几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段正淳哭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正事,擦干眼泪道:“我带了大理的兵,正要去收拾赫连铁树那厮。你们跟我上车,先回营再说。”
阿朱刚要上车,就被沈老头拉住。他往西边指了指,压低声音:“那林子后头,有西夏兵的影子。”
众人瞬间警惕起来。段正淳的侍卫们拔出刀,护在马车周围。乔峰握紧拳头,慕容复则往马车底下摸,想找些趁手的武器。
果然,没一会儿,树林里钻出十几个西夏兵,为首的正是赫连铁树的副将,手里拿着弓箭,对准了段正淳:“段王爷,别来无恙?没想到在这遇上了。”
“是你跟踪我们?”段正淳冷笑,“赫连铁树呢?让他滚出来!”
“将军在后面等着呢。”副将的箭又往前递了递,“只要你把乔峰和那丫头交出来,我们就放你们走。”
“休想!”段正淳把阿朱往身后护,“我女儿刚认回来,谁也别想动她!”
阿朱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又暖又酸。这就是爹吗?会把她护在身后,哪怕面对刀箭。
“敬酒不吃吃罚酒!”副将的箭猛地射出,直取段正淳的咽喉!
“小心!”乔峰扑过去,用胳膊挡住箭,箭头没入肉里,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乔峰!”阿朱急得大喊。
侍卫们冲上去,和西夏兵打在一处。段正淳拔出剑,护在阿朱身边,剑法灵动,倒有几分儒雅的侠气。慕容复则绕到副将身后,折扇点向他的后心,动作快得像闪电。
官道上顿时乱成一锅粥。兵器碰撞声、惨叫声、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惊得路边的麻雀扑棱棱飞。阿朱扶着受伤的乔峰躲在马车后,看着段正淳和慕容复他们以一敌众,心里急得像火烧——他们带的侍卫不多,怕是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声,是大理的军队!段正淳的脸上露出喜色:“援军来了!”
西夏兵们慌了神,副将虚晃一招,想往后退,却被慕容复的折扇缠住,动弹不得。乔峰忍着疼,冲上去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把他打翻在地。
剩下的西夏兵见势不妙,转身就跑,被大理的军队追着砍,惨叫着倒在血泊里。
危机解除,众人松了口气。段正淳赶紧让人给乔峰包扎伤口,又拉着阿朱的手,左看右看,眼里全是疼惜:“苦了你了,孩子。”
阿朱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这就是她盼了十几年的爹,虽然来得晚了点,却真的会护着她。
大理的军队越来越多,官道上黑压压的一片,旗帜在风里飘得猎猎作响。段正淳意气风发,让人把西夏兵的尸体拖走,又吩咐侍卫备些好酒好菜,要给阿朱他们接风。
阿朱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心里却没多少欢喜。她想起张婆婆,想起了尘师太,想起瘸腿的张老汉,他们都没能等到苦尽甘来的那天。
“在想什么?”乔峰走进来,胳膊上缠着绷带,脸色还有点白。
“在想……以后会不会好起来。”阿朱望着他,“那些死去的人,能安息吗?”
乔峰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马车继续往前走,轱辘声单调地响着,像在数着那些逝去的日子。
阿朱不知道赫连铁树会不会善罢甘休,也不知道段正淳能不能真的护着她。她只知道,自己终于有了爹,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只是这江湖的苦,像车辙里的泥,沾在脚上,怎么也甩不掉。
远处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阿朱望着那个方向,心里的哀愁像雾一样,轻轻笼罩着她——好日子或许要来了,可那些为了好日子牺牲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马车突然停下,外面传来段正淳的怒喝声,像是又遇到了什么麻烦。阿朱的心猛地一沉,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赫连铁树带着大队西夏兵,堵在了前面的山口,黑压压的一片,像群饿狼。
一场更大的厮杀,怕是躲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