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子密得像堵墙，月光钻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阿朱被藤蔓绊了个趔趄，手心在粗糙的树干上擦出道血痕，疼得她嘶了声。

“慢点。”乔峰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心全是茧子，带着股硝烟和泥土的味，却让人踏实。

“沈婆婆怎么样了？”阿朱回头问。老太太被乔峰背着，刚才在大营崴了脚，此刻趴在他背上，呼吸匀净，像是睡着了。

“没事，就是累着了。”乔峰的声音压得低，“前面好像有光。”

果然，走了没几步，林子里透出点昏黄的光，像只打瞌睡的眼。走近了才看清，是间野店，木头搭的屋子歪歪扭扭，门口挂着个破灯笼，被风吹得吱呀响，灯笼上的“酒”字褪得只剩个轮廓。

“有人吗？”慕容复推了推门，门板上的铁锈蹭了他一手，“想打尖住店。”

屋里传来响动，个瘸腿老汉端着油灯走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皱纹，看着比沈老头还老。“住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漏风的风箱，“不怕被山匪抢了？”

“总比睡树林强。”阿朱往屋里瞥了眼，里面摆着两张破桌子，墙角堆着些柴火，最里面有个通铺，铺着些干草，“多少钱？我们身上没多少银子。”

老汉瞥了眼他们身上的西夏兵服，又看了看乔峰背上的老太太，没说话，只是往灶房指了指：“有锅有米，自己煮。住店不要钱，给口吃的就行。”

灶房里的锅锈得厉害，米缸里只剩小半碗糙米，还混着些沙子。阿朱蹲在灶台前，用布一点点擦锅，慕容复则在旁边捡柴，火苗“噼啪”地舔着锅底，映得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你说这老汉，怎么敢在这荒林子里开店？”阿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不怕真遇上山匪？”

“说不定他就是山匪。”慕容复的声音低下去，“你看他瘸的那条腿，像是被刀砍的。”

阿朱心里一紧，刚想说话，就见老汉端着个豁口碗走进来，碗里盛着些腌菜，黑乎乎的，看着没什么胃口。“将就着吃吧。”他把碗往灶台上一放，“前阵子喇嘛来过，抢了不少东西，就剩这些了。”

“您怎么不跑？”阿朱问。

“跑哪去？”老汉蹲在门槛上，摸出个旱烟袋，吧嗒吧嗒抽起来，“我儿子被抓去当兵了，说是去打大宋，到现在没回来。我守着这店，万一他回来了，好找个落脚的地方。”

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着他脸上的皱纹，像幅愁苦的画。阿朱突然想起张婆婆，想起那些在战火里失去亲人的人，心里软了软——不管他是不是山匪，总归是个可怜人。

粥煮好时，沈老头扶着老太太从里屋出来，两人的脸色都好了些。老太太摸着碗沿，眼泪掉了下来：“活了大半辈子，从没遭过这种罪……”

“会好的。”阿朱给她盛了碗粥，糙米煮得有点硬，混着沙子硌牙，“等西夏人走了，咱们就能回家了。”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没底。回家？他们还有家可回吗？沈老头的药铺被砸了，张婆婆的村子成了空村，就连这荒林里的野店，都透着股朝不保夕的味道。

老汉坐在门口，望着外面的黑暗，烟袋锅里的烟圈飘得老高，又散在风里。“你们是从大营逃出来的？”他突然开口，“听说西夏人抓了个叫乔峰的好汉，要杀头呢。”

乔峰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慕容复刚想接话，被阿朱用眼神制止了——这老汉怕是在试探。

“我们就是普通小兵，不懂什么好汉不好汉的。”阿朱往嘴里扒了口粥，“就是不想打仗，想回家。”

老汉没再问，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烟，烟味混着柴火的味，弥漫在小小的灶房里，呛得人眼睛发酸。

半夜时，阿朱被冻醒了，通铺的草席硬得像石头，身上的西夏兵服根本不保暖。她往旁边看了看，慕容复和乔峰靠在墙角打盹，沈老头夫妇挤在一起，老太太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灶房里传来动静，像是有人在翻东西。阿朱悄悄摸过去，只见老汉正拿着他们换下的西夏兵服，对着油灯看，衣服上的血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您干什么？”阿朱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兵服“啪”地掉在地上。

“没……没什么。”老汉慌忙捡起衣服，往怀里塞，“我……我想给我儿子留着，他要是当了兵，说不定能用上……”

阿朱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突然明白了——他不是要抢东西，也不是试探，他是真的想念儿子，想念到要靠一件陌生的兵服来慰藉。

“这衣服……您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吧。”阿朱的声音软下来，“我们也用不上了。”

老汉抬起头，眼里闪着光，像个得了糖的孩子：“真的？”

“真的。”阿朱笑了笑，“就是沾了些血，您别介意。”

老汉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把衣服叠好，放进里屋的木箱里，动作轻得像在呵护什么宝贝。阿朱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江湖再苦，总还有点念想在撑着人——或许是件旧衣服，或许是间破店，或许是个渺茫的希望。

天快亮时，外面传来马蹄声，还有人喊：“搜查！仔细搜查！”

是西夏的追兵！他们怎么找来了？

老汉的脸色瞬间白了，手忙脚乱地往灶房后面指：“快！那里有个地窖！”

地窖又小又黑，只能容四个人蜷缩着，空气里弥漫着股霉味。阿朱紧紧攥着乔峰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却稳得很。外面传来撞门声，赫连铁树的怒吼声，还有老汉的哀求声：“官爷，真没人……就我一个老头子……”

“搜！”

东西被砸的声音、翻箱倒柜的声音、老汉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像把钝刀子，割得人心头发紧。阿朱捂住嘴，不敢出声，眼泪却忍不住往下掉——这老汉，终究还是因为他们遭了罪。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慕容复才推开地窖门，外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野店被砸得稀烂，桌子翻了，锅也碎了，老汉倒在门槛边，背上插着支箭，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件西夏兵服。

“张老汉！”阿朱扑过去，眼泪止不住地流。

沈老头夫妇蹲在旁边，默默地用布盖住他的脸。老太太的声音发颤：“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乔峰望着远处的树林，拳头捏得咯咯响，指节都白了。慕容复捡起地上的旱烟袋，默默地放进老汉的怀里——那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呜呜”声，像在哭。阿朱看着那件染了血的西夏兵服，突然觉得它重得像块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江湖的苦，到底要吞噬多少无辜的人？

他们掩埋了老汉的尸体，没立墓碑，只在旁边插了根木杆，上面挂着那个破灯笼。阿朱最后看了眼那间塌了一半的野店，心里的哀愁像林子里的雾，浓得化不开。

“往南走。”乔峰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听说大理段王爷带着兵过来了，或许能帮上忙。”

众人没说话，默默地跟着他往南走。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破碎的希望。阿朱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场纷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她只知道，路还得走，哪怕每一步都踩着血和泪，哪怕这日子苦得没有尽头。

而那杆挂着破灯笼的木杆，在风里摇摇晃晃，像个孤独的守望者，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儿子，和一段被战火碾碎的人生。

第三十五章 林深遇野店

第三十五章林深遇野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