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砸在破庙的烂瓦上,噼啪响得像打鼓。阿朱缩在墙角,把怀里的药包往紧里裹了裹——那是从万劫谷带出来的“冰蚕秘录”,被雨水浸得半湿,纸页皱巴巴的,像块发潮的糕。
“还能看清吗?”慕容复凑过来,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映出两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他刚出去找柴火,淋成了落汤鸡,白衣贴在身上,显出几分狼狈。
阿朱翻开秘录,指尖划过“游氏解毒方”几个字,墨迹晕开了大半:“能看清几句……说要用雪莲花和冰蚕做药引,可这鬼地方,去哪找这些东西?”
段延庆靠在神龛旁,铁面具上淌着水,咳嗽声比雨声还急:“别费力气了……这毒……本就无解……”
“胡说!”阿朱瞪他,“我娘的信上说这秘录能解铁头之毒,自然也能解你的箭毒!”她嘴上硬气,心里却发虚——游坦之的铁头罩是十年前中的毒,段延庆这箭毒霸道得很,哪能一样?
庙门“吱呀”一声被风撞开,卷进半院子的雨。游坦之正蹲在门槛上磨铁链,铁头罩转了转,闷闷地说:“外面有人。”
阿朱和慕容复瞬间握紧兵器。火光里,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进庙,带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竟是钟万仇的老婆,甘宝宝!
她绿裙上全是血,发髻散了,怀里紧紧抱着个锦盒,看见段延庆就哭:“段大哥!救救万劫谷!救救钟郎!”
“怎么了?”段延庆的铁拐杖在地上一顿。
“是鸠摩智!”甘宝宝的声音发颤,“他说我们私藏兵符,带喇嘛抄了谷!钟郎被他们抓走了,说要扒他的皮……”
阿朱心里咯噔一下——兵符明明在他们从万劫谷带出的妆奁里,是个锈迹斑斑的铜牌子,看着就不值钱,鸠摩智怎么会当真?
“兵符……我们拿了。”慕容复从怀里掏出铜牌子,扔在地上,“就这破玩意儿,他要就给他好了。”
甘宝宝一看那牌子,突然不哭了,指着它哆哆嗦嗦:“不……不是这个……真正的兵符……是我陪嫁的那支金步摇……”
这下轮到众人愣住了。
“你说什么?”段延庆的声音都变了,“当年我明明把兵符塞进妆奁的暗格里……”
“暗格是空的!”甘宝宝急道,“我今早收拾东西才发现,里面只有张字条,说兵符早换成步摇了,让我好生收着……”她打开怀里的锦盒,里面果然躺着支金步摇,流苏上挂着个小小的“段”字牌。
火把的光落在步摇上,金辉晃眼。阿朱突然想起阮星竹信里的话:“兵符易藏,人心难防。”原来娘早就料到会有今天,悄悄换了兵符。
“鸠摩智怎么知道步摇的事?”慕容复皱眉。
“是……是秦红棉!”甘宝宝咬着牙,“她昨天来谷里,说要找段大哥,我没让她进,她就跟喇嘛说了步摇的事!”
阿朱心里一沉。秦红棉怎么会知道兵符在步摇里?难道……
庙外传来马蹄声,夹杂着喇嘛的吆喝:“搜!仔细搜!那婆娘肯定躲在附近!”
甘宝宝吓得往神龛后钻。慕容复吹灭火把:“分头躲。阿朱,带着步摇从后墙走,我引开他们。”
“你一个人怎么行?”阿朱拽住他,“我跟你一起……”
“听话!”慕容复塞给她把匕首,“步摇不能落在鸠摩智手里,不然大理就完了。”他推了她一把,冲游坦之使个眼色,“照顾好他们。”
游坦之没说话,铁链“哗啦”一声缠在手腕上,铁头罩转向庙门。
慕容复捡起地上的铜牌子,大笑着冲出庙:“鸠摩智!兵符在这!来拿啊!”
喇嘛们果然被引走了,喊杀声渐渐远了。阿朱刚要带着段延庆和甘宝宝往后墙挪,就见游坦之突然往地上一趴,耳朵贴着地面听了听:“还有人。”
是秦红棉。她提着剑站在庙门口,雨水顺着绿裙往下淌,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把步摇给我。”
“你要它干什么?”阿朱把锦盒往身后藏。
“给我师姐报仇!”秦红棉的剑指着段延庆,“只要把步摇给西夏人,他们就会帮我杀了他!”
“你疯了?”阿朱怒道,“鸠摩智和赫连铁树都不是好东西,你把步摇给他们,大理就完了!”
“我不管!”秦红棉的剑抖得厉害,“我师姐死得冤,我一定要让段延庆偿命!”
段延庆突然站起来,铁拐杖往地上一顿:“好。你要杀我,我给你杀。但步摇不能给西夏人。”
“段大哥!”甘宝宝哭喊着拦他。
秦红棉的剑刺到一半,突然停住。雨从庙门灌进来,打湿了她的脸,她看着段延庆胸口渗血的绷带,又看了看阿朱手里的步摇,突然捂着脸哭起来:“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阿朱看着她哭得发抖的肩膀,心里酸酸的。这女人一辈子都活在仇恨里,到底图个什么?
庙后墙突然传来“轰隆”一声,是慕容复引开的喇嘛又绕回来了!阿朱急道:“没时间了!秦姑娘,信我一次,步摇不能给任何人!”
秦红棉没说话,突然转身冲向庙门,剑光一闪,劈倒了两个冲进来的喇嘛:“快走!我挡住他们!”
“你……”阿朱愣住。
“别废话!”秦红棉的声音带着哭腔,“告诉段正淳,我没给他丢人!”
阿朱咬咬牙,背起段延庆,跟着甘宝宝往后墙跑。游坦之断后,铁链甩得像条黑龙,把追来的喇嘛抽得哭爹喊娘。
后墙塌了个豁口,外面是片乱坟岗,雨水泡得坟头的土软软的,踩上去陷脚。阿朱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怀里的步摇硌得肋骨生疼,却不敢松手。
跑过一片歪脖子树时,段延庆突然说:“放我下来……”
“别闹!”阿朱加快脚步。
“我真的不行了……”段延庆的声音气若游丝,“步摇……交给你娘的故人……大理城西……沈家药铺……”
话音未落,他的头歪在阿朱肩上,没了声息。
“段大哥!”甘宝宝哭喊着扑过来。
阿朱摸了摸段延庆的鼻息,手一抖,步摇差点掉在泥里——人没气了。
雨越下越大,把坟头的野草打得贴在地上。阿朱看着段延庆的铁面具,突然想起他在石洞里说的话:“我欠你爹的。”原来他早就抱了必死的心。
远处传来喇嘛的喊声,越来越近。甘宝宝抹了把泪:“我引开他们,你带着步摇快走!”
“不行!”阿朱拉住她,“要走一起走!”
甘宝宝却笑了,从头上拔下支银簪,狠狠扎进自己的腿:“我流点血,他们就会追我了。记住,沈家药铺的沈老板,是你娘当年的救命恩人……”
她一瘸一拐地往另一个方向跑,故意发出声响。喇嘛们果然追了过去,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了。
阿朱抱着步摇,站在乱坟岗里,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凉得像冰。她突然觉得这江湖真苦,苦得让人想掉泪。那些恩怨,那些仇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了?
游坦之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铁链在泥里拖出两道印子:“走吗?”
阿朱点点头,擦了把脸,把步摇紧紧攥在手里。她得活下去,得把步摇送到沈家药铺,这是段延庆和甘宝宝用命换来的。
雨幕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像片被风吹动的叶子。而远处的破庙里,秦红棉的剑光还在闪烁,不知是生是死。
大理城的方向,隐隐传来钟声,在雨里飘得很远,像谁在低声叹息。阿朱望着那个方向,突然想起慕容复的脸——他引开了那么多喇嘛,能活下来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路还得接着走,再苦再难,也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