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走得极快,脚下的泥水没溅起半分,白衫在雨幕里像朵飘忽的云。阿朱得小跑才能跟上,怀里的油布包被雨水浸得发沉,硌得肋骨生疼。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雨势渐小,隐约能看见前面有片黑黢黢的宅院轮廓。墙塌了大半,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只耳朵,看着像座废弃的旧宅。
“到了。”慕容复停下脚步,把沈青梧放下。
阿朱扶着墙喘气,看了眼那破宅:“你就带我们来这?这地方能住人?”
“总比在林子里喂狼强。”慕容复淡淡道,率先走了进去。
宅院里杂草齐腰,一股子霉味混着腐叶味扑面而来。正屋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吱呀”作响,灰尘簌簌往下掉。
慕容复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咔嚓”一声点亮。火光跳跃着,照亮了屋里的陈设——几张破桌椅东倒西歪,墙角结着蜘蛛网,倒是正中央摆着张梨花木桌,看着还算完好。
他把沈青梧放在靠墙的破榻上,又从墙角拖过个木箱,翻出些草药和绷带。
“给他换药。”慕容复把东西丢给阿朱,自己则走到桌边坐下,折扇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阿朱手里的油布包上。
阿朱没动,警惕地看着他:“你先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们?别跟我扯什么顺手,我不信。”
慕容复抬眼看她,火光在他眼里明明灭灭:“你知道我是谁,自然该知道我要做什么。”
“兴复大燕?”阿朱嗤笑一声,“就凭黑风寨那点破事?还是西夏武士那封信?他们能帮你复什么国?”
这话戳中了要害,慕容复的脸色沉了沉:“不该问的别问。”
“我偏要问。”阿朱往前一步,把油布包举到他面前,“这东西你想要,就得告诉我实话。不然我现在就把它烧了,大家谁也别想捞着好处。”
她摸出火折子,作势要划。
慕容复的眼神冷了下来,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阿朱感觉像被毒蛇盯上了,后背瞬间冒出汗来,但手里的动作没停。
僵持了片刻,慕容复突然笑了,折扇一收:“好,我告诉你。但你得先让我看看那信。”
阿朱犹豫了一下,解开油布包。里面是叠泛黄的纸,上面用西夏文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还盖着个朱红色的印章。
慕容复拿起信纸,快速扫了几眼,眉头渐渐皱起。阿朱看不懂西夏文,只能盯着他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
“怎么样?写了什么?”
慕容复没说话,又看了一遍,才把信纸放下,脸色凝重:“西夏一品堂要在江南设暗桩,黑风寨只是他们挑中的第一个棋子。他们要搜集江湖各大门派的动向,尤其是……丐帮。”
阿朱愣了:“丐帮?他们盯着丐帮做什么?”
“丐帮势大,弟子遍布天下,是中原武林的根基。”慕容复缓缓道,“西夏人想入主中原,必先拔了这根刺。”他顿了顿,看向阿朱,“更重要的是,信里提了个人。”
“谁?”
“乔峰。”
阿朱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名字像块石头,重重砸在她心上。她想起杏子林里那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想起他被指为契丹人时的茫然与痛苦,想起他最后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们想对乔帮主做什么?”阿朱的声音有些发紧。
“信里说,要找到乔峰的软肋,逼他为西夏所用。若是不成,便除之而后快。”慕容复看着她,“你似乎认识乔峰?”
阿朱别过脸,掩饰住眼里的情绪:“江湖上谁不认识乔帮主?”
慕容复没再追问,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我帮你们,是想借这封信,让丐帮欠我一个人情。将来我起事,丐帮或许能成为助力。”
这话够直白,也够自私,倒像是慕容复会说的话。
阿朱松了口气,至少知道了他的目的,总比被蒙在鼓里强。她拿起草药,走到沈青梧身边,解开他背上的布条。
伤口比刚才更严重了,血肉模糊的,还在往外渗血。阿朱咬着牙,用干净的布蘸了点水,小心翼翼地擦去血污,撒上草药,再用绷带缠好。
“他得好好养着,至少半个月不能动。”阿朱站起身,“这破地方连口吃的都没有,怎么养?”
“我让人送东西来。”慕容复道,“这宅子是我早年买下的,除了我,没人知道。暂时很安全。”
阿朱点点头,没再说话。她走到另一张破榻边坐下,靠着墙,看着跳动的火光,心里乱糟糟的。
西夏人要对付乔峰……她该怎么办?跑去告诉他?可她只是个无名小卒,他会信吗?再说,她现在自身难保,连离开这破宅都难。
“你好像很担心乔峰。”慕容复突然开口。
阿朱吓了一跳,连忙否认:“没有!我就是觉得……乔帮主是个好人,不该被西夏人算计。”
慕容复轻笑一声,没戳破她:“乔峰武功盖世,西夏一品堂未必能奈他何。倒是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他说得对。阿朱叹了口气,不再想那些烦心事,闭上眼睛想歇会儿。可刚闭上眼,就听见外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掉进了水里。
两人同时睁眼,对视一眼。
“有人。”慕容复低声道,身形一晃,已经到了门口。
阿朱也握紧短刀,跟了上去。
院子角落里有口枯井,刚才的声音就是从井边传来的。慕容复举着火折子走过去,火光下,井边躺着个黑影,一动不动。
是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上还有伤,像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还有气。”慕容复探了探她的鼻息。
阿朱皱眉:“又是个麻烦。”
慕容复没说话,弯腰把那女人抱了起来。火光照在女人脸上,阿朱看清楚她的长相,突然“咦”了一声。
这女人的眉眼,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慕容复把人抱进屋里,放在地上。阿朱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突然想起在哪里见过了——这女人是薛神医药庄里的丫鬟,前几天她去药庄偷药时,还跟这丫鬟撞过满怀。
“她是薛神医的人。”阿朱道。
慕容复挑了挑眉:“薛慕华的丫鬟,怎么会跑到这来?”
他伸手在女人身上摸了摸,从她怀里摸出个小竹筒。打开一看,里面卷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西夏人要对公子不利,速离江南。”
字迹娟秀,像是女人写的。
“公子?”阿朱愣了,“哪个公子?”
慕容复的脸色却变了,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发白:“是写给我的。”
阿朱更懵了:“薛神医的丫鬟,给你送信?说西夏人要对你不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容复没回答,盯着那昏迷的丫鬟,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阿朱说:“去打盆水来,看看能不能把她弄醒。”
阿朱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还是照做了。她在院子里找到个破盆,接了些雨水,端进屋里,往那丫鬟脸上泼了点。
丫鬟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慕容复,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嘴里喃喃道:“公子……快走……他们……”
“别急,慢慢说。”慕容复按住她,“谁要对我不利?为什么?”
丫鬟喘了口气,眼里满是恐惧:“是……是西夏一品堂的人。他们说……说公子知道了密信的事,要……要杀人灭口。薛先生不肯帮他们,被他们扣起来了……我是偷偷跑出来给您报信的……”
阿朱听得心惊:“薛神医被抓了?就因为他们不肯帮西夏人抓你?”
丫鬟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一品堂的人好凶……药庄里好多师兄都被打伤了……公子,您快走吧,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的……”
慕容复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西夏人动作这么快,不仅抓了薛慕华,还顺藤摸瓜查到了他头上。
“他们怎么知道密信在我手里?”慕容复问。
“好像……好像是黑风寨有人活下来了,报了信……”丫鬟声音发颤。
阿朱心里咯噔一下——难怪刚才在树林里遇到西夏武士,原来是有人泄密了。
慕容复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眉头紧锁。显然,这突发状况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现在怎么办?”阿朱问,“真要走?”
慕容复停下脚步,看向地上的丫鬟,又看了看昏迷的沈青梧,最后目光落在阿朱身上:“走不了了。”
“为什么?”
“一品堂的人既然能找到这里,肯定在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一动,就会被发现。”慕容复沉声道,“而且,沈青梧和这个丫鬟都动不了,带着他们,根本跑不远。”
阿朱的心沉了下去:“那岂不是只能等死?”
慕容复没说话,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雨已经停了,月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亮了院子里的杂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衣袂破空声,不止一个人。
慕容复的眼神一凛:“来了。”
阿朱握紧短刀,手心全是汗。她探头往窗外看,只见十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墙进来,动作迅捷,显然都是高手。
为首的是个高瘦汉子,脸上带着道刀疤,手里握着柄弯刀,正是西夏一品堂的标志。
“慕容公子,别来无恙?”刀疤脸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我们堂主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慕容复站在门口,折扇轻摇,脸上看不出喜怒:“要是我不去呢?”
“那我们只好……请公子去了。”刀疤脸挥了挥手,身后的人立刻散开,呈扇形包围过来,个个眼神不善。
阿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些人一看就比黑风寨和刚才那两个武士厉害得多,慕容复就算武功再高,怕是也难敌这么多人。
更要命的是,沈青梧和那个丫鬟还昏迷着,根本就是拖累。
她看了眼慕容复,发现他虽然表面平静,握着折扇的手却已经绷紧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有个苍老的声音在外面喊:
“复儿!复儿!快开门!是爹!”
慕容复猛地愣住,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阿朱也懵了。
慕容复的爹?不是说早就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