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朱的手瞬间攥紧了短刀，指节泛白。
她见过慕容复两次。一次是在无锡的酒楼上，他白衣胜雪，折扇轻摇，跟一群江湖人谈着“兴复大燕”的宏愿，眼神里的野心像烧得太旺的火，灼得人不敢直视。另一次是在杏子林，他隔着人群看乔峰，那眼神说不清是敬是妒，倒像在掂量一块能不能用的石头。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破窑里？
“慕容公子大驾光临，真是让这破窑蓬荜生辉。”阿朱压下心头的惊，脸上堆起笑，语气里带着点市井气的油滑，“不过我们这儿正处理点私事，就不耽误公子雅兴了。”
她说着，悄悄往沈青梧那边挪了半步，挡在他身前。沈青梧刚才扑那一下几乎耗尽了力气，此刻靠在窑壁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慕容复。
慕容复没动，折扇“唰”地打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双含笑的眼睛，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圈，最后落在地上的尸体上。
“黑风寨的人，”他声音清润，像玉石相击，“倒是些不经打的货色。”
阿朱心里暗骂：装什么装，肯定早就来了，在外面看了半天戏。
“公子说笑了，不过是运气好罢了。”阿朱赔着笑，脚却在暗地里勾了勾，想把地上的刀往自己这边挪挪。
“运气？”慕容复轻笑一声，折扇指向沈青梧，“这位兄台怀里的东西，可不是靠运气能保住的。”
沈青梧脸色一白。阿朱也心头一沉——他果然是为密信来的。
“公子看错了，他怀里就几件旧衣裳，哪有什么值钱东西。”阿朱嘴硬道，手却下意识按了按自己腰间，那里藏着刚才从独眼龙身上摸来的几块碎银子，是她仅有的“底气”。
慕容复没跟她争辩，折扇又转向窑洞外：“薛神医封锁全城，说是搜捕黑风寨余孽，其实是在找这个吧？”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西夏武士的密信，能让黑风寨拼命，能让薛慕华动用人脉封城，想必内容很有趣。”
阿朱摸不准他的心思。慕容复向来眼高于顶，寻常江湖事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怎么会对一封黑风寨的密信感兴趣？难道这密信里，还有她不知道的名堂？
“公子要是想要，尽管拿去。”阿朱突然松了口，侧身让开，“我们就是路过救个人，犯不着为这东西卖命。”
沈青梧猛地抬头看她，眼里满是不解。阿朱却冲他使了个眼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跟慕容复硬拼，纯属找死。
慕容复却摇了摇折扇：“我要这东西没用。”
阿朱愣了：“那公子……”
“我只是好奇，”慕容复的目光落在阿朱身上，带着审视，“你一个小丫头，身手不算顶尖，胆子却不小，敢从黑风寨手里抢东西，还敢跟我耍花样。”他往前走了两步，青衫扫过地上的积水，没溅起半点水花，“你是谁？”
“我？”阿朱眼珠转了转，编瞎话张口就来，“我叫阿珠，珍珠的珠，就附近镇上的，家里开茶馆的。前几天被黑风寨抢了银子，气不过才跟他们耗上的。”
“哦？开茶馆的？”慕容复挑眉，折扇点了点她胳膊上的伤口，“开茶馆的姑娘，能躲过透骨钉，还能一刀抹了黑风寨三当家的脖子？”
阿朱心里咯噔一下，这货观察力也太毒了。
“那不是……被逼急了吗？”她挠挠头，装作慌乱，“人急了什么事做不出来？再说了，那三当家是自己撞上来的，跟我没关系。”
慕容复笑了，没再追问，反而转身往窑洞外走：“薛神医的人快搜到这了，你们要是不想被当成黑风寨余孽抓起来，最好现在就走。”
阿朱愣住：“你……放我们走？”
慕容复没回头，只留下句话：“那密信，留着烫手。至于你们能不能活过今晚……就看运气了。”
话音落时，人已经消失在雨幕里。
阿朱和沈青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他……什么意思？”沈青梧低声问。
“鬼知道什么意思。”阿朱皱着眉，“但他说得对，薛神医的人快来了，再不走就麻烦了。”她扶起沈青梧，“能走吗？”
沈青梧咬着牙站起来，刚走两步就踉跄了一下，脸色白得像纸：“我……我试试。”
阿朱看他这样子，知道肯定走不远。她扫视一圈窑洞，目光落在角落那堆破麻袋上：“有了。”
她把麻袋拆开，撕成布条，又从独眼龙身上摸出伤药——这是她刚才顺手牵羊摸来的，虽然是劣质货，总比没有强——往沈青梧后背的伤口上倒了些，然后用布条紧紧缠住。
“忍着点。”她手下用力，沈青梧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滚下冷汗。
“好了。”阿朱拍了拍手，又把剩下的布条缠在自己胳膊上，“现在，换个样子。”
她把独眼龙和那几个汉子的衣服扒下来，挑了件相对完整的给沈青梧穿上，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了，换上件灰扑扑的男装，还抓了把泥抹在两人脸上。
“这样就没人认得出了。”阿朱满意地点点头，扶着沈青梧往窑洞外走，“薛神医的人是来搜黑风寨的，咱们穿成这样，混在流民里，应该能蒙混过去。”
刚走出窑洞，就听见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仔细搜！每个角落都别放过！”
阿朱心里一紧，拉着沈青梧钻进旁边的杂树林，借着茂密的枝叶掩护，往城西的方向挪。
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能见度极低。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好几次差点摔倒。沈青梧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染红了背后的布条，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不行……我得歇会儿……”他靠在棵树上，喘得像拉风箱。
阿朱看他实在撑不住，只好停下：“就在这儿歇口气，快点。”
她警惕地看着四周，耳朵竖得老高。树林里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和两人的喘息声。就在这时，她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左前方传来，而且越来越近。
不是薛神医的人——那些人脚步杂乱，带着官差的蛮横，而这脚步声，轻得像猫，显然是练家子。
“有人！”阿朱压低声音，扶着沈青梧往树后躲。
脚步声停在了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阿朱透过树叶缝隙看过去，心猛地一跳。
是两个黑衣人，穿着跟黑风寨的人一模一样，但身形更挺拔，腰间的刀也更长更亮。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袖口上，绣着个小小的狼头——那是西夏武士的标志！
沈青梧说得没错，黑风寨果然跟西夏人勾结在一起了。
那两个西夏武士似乎在交谈，说的是异族语言，阿朱一句也听不懂。但看他们的手势，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目光还时不时往阿朱他们藏身的方向扫。
阿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短刀。她不怕黑风寨的杂碎，但西夏武士的厉害她早有耳闻，据说个个刀法狠辣，杀人不眨眼。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西夏武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拔刀，朝他们藏身的树后砍来！
刀风凌厉，带着破空声！
阿朱想也没想，拽着沈青梧往旁边滚。刀锋擦着树干砍下去，“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干居然被劈断了！
两人滚在泥水里，浑身都湿透了。那两个西夏武士见他们现身，立刻扑了上来，刀光在雨幕里闪着寒光。
阿朱知道躲不过去，推了沈青梧一把：“你快跑！我拦住他们！”
沈青梧看着她，又看了看扑过来的武士，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塞给她：“拿着这个去找丐帮！他们会保你……”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西夏武士一脚踹中胸口，“哇”地吐出一口血，倒飞出去，撞在树上晕了过去。
“沈青梧！”阿朱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却被另一个武士的刀拦住。
刀锋离她的脖子只有寸许，冰冷的杀意扑面而来。阿朱猛地矮身，短刀贴着对方的手腕划过去。那武士吃痛，刀差点脱手，阿朱趁机钻进他怀里，用胳膊肘狠狠撞向他的肋骨。
“咔嚓”一声脆响，那武士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
但另一个武士已经解决了沈青梧，转身朝她扑来。两把刀一前一后，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阿朱知道自己这次怕是凶多吉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密信落到他们手里。她猛地把油布包往嘴里塞，想咽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突然从树上飘下来，快得像闪电。
只听“叮叮”两声脆响，那两个西夏武士的刀不知被什么东西打偏，震得虎口发麻。
阿朱抬头一看，愣在了原地。
来人身穿白衣，手持折扇，正是刚才离开的慕容复。
他怎么又回来了？
慕容复没看她，目光落在那两个西夏武士身上，语气平淡：“滚。”
那两个西夏武士显然认识他，脸色变了变，叽里呱啦说了几句，似乎在威胁。
慕容复眉头微蹙，折扇突然挥出，两道寒光从扇骨里射出来，直取两人咽喉。
西夏武士反应极快，举刀格挡。但那寒光速度太快，“噗嗤”两声，已经没入他们的肩膀。
两人惨叫一声，看慕容复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再也不敢多言，捂着伤口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树林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雨声。
阿朱还愣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油布包。
慕容复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就这么想死？”
阿朱这才回过神，心里又气又疑：“你到底想干什么？一会儿放我们走，一会儿又回来救我们，你耍我们玩呢？”
慕容复没回答，走到沈青梧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对阿朱说：“他还活着，但再不治，就真要死了。”
阿朱抿着唇，没说话。她不信慕容复会无缘无故救人，这人心里肯定打着什么算盘。
“跟我走。”慕容复突然说。
“去哪？”阿朱警惕地问。
“一个能让他活命的地方。”慕容复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油布包上，“当然，还有你手里的东西，也得给我看看。”
阿朱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他还是冲着密信来的。
她攥紧油布包，往后退了一步：“我凭什么信你？”
慕容复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就凭现在除了我，没人能救你们。而且，”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你要是不跟我走，用不了半个时辰，西夏武士就会带着更多人来，到时候，你和他，都得变成肉泥。”
雨越下越大，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像催命的鼓点。
阿朱看着昏迷的沈青梧，又看了看眼前深不可测的慕容复，心里天人交战。
跟他走，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不走，就是死路一条。
她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好，我跟你走。”阿朱抬起头，直视着慕容复的眼睛，“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确保他没事。”阿朱指了指沈青梧，“还有，这密信看可以，但不能给你。”
慕容复笑了，折扇轻摇：“可以。”
他弯腰，轻易就把沈青梧扛了起来，动作轻松得像扛着一袋棉花。
“跟上。”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
阿朱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短刀和油布包，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这一跟，等待她的将是一个更大的漩涡，一个足以颠覆她所有认知的秘密。而那个秘密的核心，竟与她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雨幕深处，似乎还有一双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目光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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