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额娘……有遗诏?” 皇帝放下笔,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
“奴婢不敢欺瞒皇上。待奴婢宣读完,皇上可亲自验看,确系太后亲笔。” 戴楹不卑不亢。
皇帝眼神变幻,最终落在那废后诏书上,恨意翻涌:“遗诏一会再念,朕先废了这个毒妇!”
他伸手欲取玉玺。
戴楹上前一步,声音提高,带着太后近侍独有的、不容置疑的肃穆:“太后遗诏,事关今日之事与皇后娘娘。请皇上,跪接太后遗诏。”
她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
空气凝固了片刻。
皇帝死死盯着戴楹,又瞥了一眼那锦盒,终是缓缓离开御案,走到皇后身侧,面朝戴楹手中的遗诏,屈膝跪下。
皇后宜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戴楹展开那卷承载着太后最后执念与无尽无奈的绢帛,一字一句,清晰宣读:“太后遗诏:哀家身后,皇后若有大不敬之罪,皇帝需谨记,乌拉那拉氏,不可废后。”
“乌拉那拉氏不可废后”八字,如同重锤,敲在帝后二人心上,意味却截然不同。
皇后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皇帝则猛地抬头,眼中怒火更炽:“给朕看。”
戴楹将遗诏递上。
皇帝仔细辨认笔迹、印鉴,指尖发白,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果真是……皇额娘亲笔。”
一直沉默的皇后此时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她背诵起那段尘封的、象征着她一生荣耀与枷锁起始的文字。
“咨尔福晋乌拉那拉氏,祥钟华胄,秀毓名门,温慧秉心,柔嘉表度……曾奉皇太后慈命,以册宝册,立尔为皇后。钦哉。”
她偏过头,看向皇帝,泪水无声滑落,“这是皇上当年,立臣妾为皇后的诏书。皇上,可还记得?”
皇帝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有胸膛剧烈起伏。
戴楹适时开口,声音在空旷殿宇中回荡:“皇上以仁孝治天下,不能不顾太后遗命。奴婢之所以未随太后于地下,便是为了今日,呈上这封遗诏。”
“可是,” 皇帝霍然转身,指向皇后,声音嘶哑,“乌拉那拉氏之罪,天人共愤,罄竹难书。朕不能不废了她,以慰纯元在天之灵。皇额娘……皇额娘在九泉之下,若要怪罪,就怪朕吧。”
“皇上,” 戴楹迎着他暴怒的目光,将太后临终之言化作最锋利的武器,“太后临终前曾言,若皇上执意废后,让奴婢问一问皇上,纯元皇后弥留之际,伏在皇上膝上,所说的话,皇上……可还记得吗?”
此言一出,如冰水泼入油锅。
皇帝的暴怒骤然凝固,眼中翻涌起极为复杂的痛楚、追忆与惊愕。
他仿佛被瞬间拉回那个绝望的黄昏,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梦呓般的恍惚。
“当时……纯元已气息奄奄,她伏在朕的膝头,跟朕说……‘我命薄,不能陪四郎白首偕老,连咱们的孩子也未能保住……我唯有宜修一个妹妹,望日后四郎能够……无论如何,善待于她,不要废弃她。’”
“不要废弃她。” 戴楹轻声重复,目光扫过一旁早已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皇后,“是皇上亲口答应纯元皇后,绝不废黜她的亲妹妹。皇上今日若肯念旧恩,宽容皇后,既是为全对纯元皇后的承诺,让她魂魄安宁,亦是为遵太后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