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宫中,多了一位瑛答应,是果郡王府送来侍奉皇上的。”戴楹的声音平稳,“另有一事,有人告发安嫔的父亲贪墨,数额巨大,皇上震怒。”
太后听着,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只从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叹息。
安嫔父亲出事,她并不意外,那女子复宠后,家族难免跟着膨胀,出事是早晚的。
她更深的忧虑,如沉在水底的暗礁,是关于皇后,关于日渐倾颓的乌拉那拉氏荣耀。
这忧虑堵在胸口,让她呼吸都显得费力。
“还有便是,”戴楹的语气稍稍提高,带上了一丝竹息应有的、为主子欢喜的语调,“皇上已下旨,赐婚甄三小姐玉娆,以多罗格格之仪,嫁与慎贝勒允禧为福晋。熙太嫔也因此晋为熙太妃。宫中出了这样大的喜事,太后,您的身子定会跟着沾喜气,好起来的!”
太后费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声音低微却清晰:“哀家的身子……哀家自己知道。”
她喘了口气“贵妃嫁妹,皇弟娶亲……倒也算得上……少有的佳话。”
话毕,那点微弱的精神似乎耗尽,她又沉入了昏睡。
此后的夜晚变得格外难熬。
太后频频梦魇,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含混的呓语时而急促,时而悲切。
戴楹守在一旁,常能听到“纯元……对不住……”、“皇孙……我的孙儿……”之类的破碎词句,伴随着压抑的抽泣。
太后的心魔,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终于挣脱了白日的枷锁,汹涌反噬。
转折发生在一个傍晚。
太后突然从一阵剧烈的呛咳中惊醒,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佝偻的身子都在颤抖。
戴楹慌忙上前,用软帕捂住她的口,轻拍她的背。好一阵,咳声才渐歇。
戴楹移开帕子,准备替她擦拭嘴角,目光触及那素白丝绢中央刺目的暗红血渍时,手几不可察地一抖。
“太后!太后!”
她连声呼唤,声音里带上了竹息应有的惊惶与心痛。
太后喘着粗气,眼角咳出了浑浊的泪,她看着戴楹,或者说,透过戴楹看着自己油尽灯枯的余生:“竹息……哀家……怕是不行了……”
“太后您千万别这样说!太医都在外头候着呢,奴婢这就去传!”
戴楹作势要起,眼泪恰到好处地盈满眼眶。
“竹息……”太后却猛地抓住她的手腕,那力气竟出奇地大,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回光返照般的锐利与痛苦,“哀家病得糊涂……可脑子里……老是转着一个念头……哀家为了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的荣耀,死死保住宜修的后位……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戴楹心中剧震,面上却只能做出更加悲戚不解的神情,反握住太后冰冷的手:“太后您可千万别这样想!您都是为了大局,为了祖宗基业啊!”
太后的眼泪滚落下来,混着额头的虚汗,终于将埋藏半生的秘密与煎熬,在这临终时刻倾吐而出,语气急促而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