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氏一族的阴云尚在西北天际积聚,另一股来自皇族内部的疾风却已骤然吹皱京华池水。
敦亲王奉旨回京了。
这位军功在身、素来骄横的亲王,回京第一日便给了满朝文武一个下马威。
早朝之时,他不仅姗姗来迟,更是身着戎装,昂然直入大殿,视礼制如无物。
御史张霖耿直,当即出列弹劾其“大不敬”之罪。
敦亲王在殿上倒未发作,只冷哼数声,目光如刀。
孰料散朝之后,他竟于宫门外长街之上,公然拦下张霖车驾,亲自带人将其拖出,一通老拳,直打得这位御史口鼻溅血,当场昏厥。
消息如野火般烧遍前朝后宫,自然也迅速递到了寿康宫。
太后正用午膳,戴楹在一旁静静布菜。
听完戴楹平实的禀报,太后夹菜的手顿了顿,眉头微蹙。
“言官御史,上谏君王之失,下谏群臣之过。此乃祖制,亦是朝纲。” 太后的声音在寂静的膳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冷冽,“敦亲王有错在先,不知收敛悔改,竟还当街殴打言官,简直放肆。”
“太后娘娘圣明。”戴楹添了一勺清炖鹌鹑汤在太后面前的小盅里,低声道,“眼下朝中言官文臣群情激愤,联名上书,求皇上严惩敦亲王,以正视听。只是……敦亲王自那日后便称病不上朝,亦无请罪悔过之意。”
太后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温热的汤,却未送入口中,只看着汤面微漾:“敦亲王刚自军中归来,身上还带着劳军的功劳与边军的瞩目。此时若以雷霆手段处置他,外间难免议论皇上苛待功臣,寒了将士之心,于皇上清誉有损。”
她蹙起眉头,显然也觉此事棘手,“可若轻轻放过,言官不服,法度难存,皇室威严何在?皇帝……想必正为此事烦心。”
“正是。” 戴楹接道,“皇上今日在养心殿闭门独坐了一整日,晚膳都未曾好生用。不过……”
她略微压低声音,“听说,莞妃去了养心殿,大约……有一个时辰。”
“莞妃……是个心思灵透的。”
太后执勺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戴楹一眼,复又垂下,将那勺已凉的汤缓缓饮下。
她放下汤匙,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语气听不出褒贬,却带着深长的意味。
“她如今盛宠,能在这等烦难事上为皇帝分忧一二,自然是好。只是,后宫妃嫔干政,历来是大忌。今日她因聪慧得计而受倚重,来日若有一朝失宠,今日种种,便都是取祸的根苗。”
戴楹心中凛然,应道:“奴婢明白。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不久,皇帝的处置旨意便下来了,出乎许多人的意料,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旨意并未直接惩罚敦亲王,而是破格施恩。
晋封敦亲王年仅六岁的女儿为和硕恭定公主,接入宫中,由太后亲自抚养。
同时,封敦亲王年幼的儿子为贝子。
晚膳时分,这道旨意的内容已传遍六宫。
太后听着戴楹禀报,正用着一碟清爽的翡翠芹香虾饺。
她听完,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沉吟片刻,眼中渐渐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赞叹的微光。
“好一招‘明升暗控,恩威并施’。” 太后缓缓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怒。
她看向戴楹:“这主意……怕是出自甄氏吧?”
戴楹垂首:“奴婢不敢妄测圣意。只是听闻,皇上拟旨前,确与莞妃商议良久。”
太后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是用银勺慢慢搅动着盏中的燕窝。
良久,她才低低说了一句:“聪明是聪明,可这聪明…若是没有放在正途上,就没人能容下她了。”
戴楹默默布菜,心中却为甄嬛捏了一把汗。